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要求“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 15),“不断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和创新”(22)。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进而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习近平,《论教育》 178)。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的知识体系包括了中国外国文学自主知识体系,广大外国文学工作者自觉担负起历史使命和时代责任,对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过程中的重点和难点进行深入思考和探索实践。在《外国文学研究》2025年第1期的“外国文学研究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笔谈中,申丹、曹顺庆、高旭东、朱振武四位教授分别指出:外国文学研究者可以在审视和修正西方文论的同时原创具有引领性的理论;重写文学史,从外国文学的文明互鉴史实入手,对西方中心主义影响下的学科史不实书写予以纠正;自觉而努力追求外国文学研究中的中国主体意识,为世界创建批评流派与理论范式;立足中国文学文化立场,创造中国批评话语和理论体系,均衡吸纳外国文学文化,打破西方话语模式和批评窠臼,建构中国学者自己的文学观和文化观。①以上论点极具启发性,为我们建构中国外国文学自主知识体系指明了理论思考和实践探索的具体方向。 外国文学知识体系中,“知识”是一个核心词。知识是指人们通过感知、思考、学习等方式获得的信息、理解和认知,它是主体与他者交互作用所获得认识与经验的总和,包括了世界上的各种事实、原理、规律和技能。人类通过思维活动,从感性经验到理性思考,从具体到抽象,从表层到深层,不断地积累和扩展自己的认知和理解。随着知识的增加,人们对其进行分类,形成各个学科领域专门化、系统化的知识。个别的、具体的知识概念经过系统集成构成具有稳定结构、内在联系的知识体系,是对相关领域结构化的整体性认识和本质性理解,体现了知识的连贯性和系统性特点。语言是知识的载体,所用语言的不同会导致知识的差异。外国文学,顾名思义,它“外”字当头,有别于中国文学,指外在于中国的世界各国文学。外国文学研究是在中国语境下研究世界各国文学,贡献关于外国文学的知识,建构外国文学知识体系。目前我们国家大部分学者是以中文为载体,在外国文学研究领域进行系统而全面的研究,已积累起丰富的学术成果。外国文学研究的学科内在逻辑同时也导向全球视域,要求我们面向世界,了解到外国文学研究还有一个以外(英)文为载体的知识体系。据统计,“社会科学引文索引”(SSCI)中的英文期刊占96.17%,“艺术与人文学科引索引”(A& HCI)中的英文期刊占75.26%(饶高琦等 40—41)。两个知识体系分别隶属于不同的话语体系,而话语是有动机和目的的交流方式,隐含意识形态、社会历史文化、学术传统规范等。以中文为载体的外国文学知识体系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一个部分,是为生活在社会主义中国的读者服务,“为了繁荣、发展和强健中国文学这个母体”(陈众议 6),必须考虑他们的实际需求和阅读期待;而以英文为载体的外国文学知识体系是面向国外的英语读者,有不同的目的、功能、语境和价值。外国文学两个知识体系有相互重叠、共享共通的部分,但因其各自的学术传统、互文指涉、价值取向不同而产生异质性特征。所谓异质性,是指两者之间在性质上存在差异,植根于异质性的社会实践土壤,交织于异质性的文化语境网络,用异质性的语言书写。建构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在充分认识到新的质性的基础之上拓展边界、丰富内涵,用外国文学的研究成果回应我国的社会历史的现实需求,组构由人类命运共同体成员共同参与的文化网络,实现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对外国文学知识体系中的“知识”一词还可进行语素切分,单独解释:“知”是知道、了解,“识”是见识、思想观点,两者不可完全分割,但同时亦有所区别。外国文学知识体系在“知”的层面主要有译著、外国文学史、大百科全书等;在“识”的层面有学术论文、专著等。即便客观如大百科全书,以事实信息形态被人们所知道、了解的知识仍是有疆界的,具有局限性。我有幸参与了《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外国文学学科条目的编写工作,担任美国文学分支主编,发现在英语世界被奉为经典的《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中的美国作家“赛珍珠”条目,篇幅不长,对反映中国抗日战争的重要作品《龙种》(1942)只是提了书名,一笔带过。这部小说以1937-1941年间的南京,尤其是南京大屠杀事件为背景,记录了日军在华的残暴行径,讲述了南京人民奋起抗日的英雄故事。这方面的知识在西方的大百科全书中难觅其迹,对我国而言却极其重要。读者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中仅能获得关于赛珍珠非常有限的知识。可见人们获得的信息、理解和认知受主客观条件的制约和限制,关于世界的知识是有差异的。因此,不能将以外(英)语为载体的知识体系视作外国文学知识的唯一来源,我国的外国文学研究者亦有责任和义务出于自主意识和目的进行知识探索与生产。大百科全书的功能作用是汇集人类一切门类知识或某一门类学科的知识,提供较为完备的概要解释。《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旨在全面反映科学文化发展新成就、新发展、新变化,构建中华民族现代知识体系,其中包括了外国文学知识体系。新版中文的“赛珍珠”作家条目向读者提供了较为完整的作家生平、文学创作成就、对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所做贡献的概要解释,还有《大地三部曲》(1931-1935)、《龙种》和《同胞》(1949)三部中国题材小说独立的作品条目。通过阅读不同语言写就的大百科全书,读者获得的是异质性的知识。中国外国文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异质性特征要求我们注意外国文学研究的中国立场与需求,这其中包括价值取向、情感态度、中国元素、话语方式等问题。 强调外国文学知识体系的异质性,并不意味着闭门造车。建构中国外国文学自主知识体系不能关起门来搞建设,而是需要吸收和借鉴不同文明、不同国家的优秀成果,“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16),关注学科前沿,在同外部的交流中不断汲取营养,做出具有全球共享价值的成果。以中文为载体的知识体系与以外语为载体的知识体系虽然存在差异,但不应该是各自封闭、相互对立的,而是要展开对话,互为支撑。在外国文学研究中建构自主知识体系,并非是对西方理论一概而论,笼统排斥,从此仅以发端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理论框架和批评手段来阐释外国文学。若如此做,似会成为另一种方向的“强制阐释”。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策略是“接着说”,对国外研究成果的了解是前提,对研究方法的掌握是关键,中国外国文学工作者要在学术平台上与国际接轨,充分利用中国历史文化资源和智慧,结合中国国情和文化建设需求,在异质性中寻找融通性,在文明交流互鉴中实现知识的生产。近年来我关注当代现实主义,努力在融通古今中外的基础上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在过去几十年里,西方学界不断有人发出“现实主义枯竭了”“现实主义过时”的声音。与此同时,国内关于现实主义文学的理论建设滞后,面对现实主义丰富复杂的形态,显得苍白无力,未能有效回应对现实主义的种种质疑。为使这种状况改观,我逐步将研究重心聚焦于现实主义文学理论的阐发,不断地思考如何对现实主义进行体系性建构,试图整理出一套系统性的现实主义文学原理。现实主义的知识谱系建构可以沿核心概念与批评范式两条轴线展开:一方面是西方文论中现实、摹仿、真实、虚构等需要纳入现实主义理论体系之内进行系统性辨析与考量的关键术语,另一方面是认知、审美、情动、媒介等多维度的批评范式。在现实主义知识谱系之中,这些结构性关键词相互渗透融通,互为支撑,构成一种对话关系。现实主义构成中国文学主流主脉,是中国现代文学和革命文学最鲜明的色泽。现实主义文学历久弥新,现实主义理论之树常青。对当代现实主义开展深入研究,揭示其未来发展的多种可能性,具有独到的学术价值和重要的现实意义。我曾作为主持人在国际期刊《文学世界》(Orbis Litterarum)2021年第4期推出“后真相时代的现实主义”(“Realism in the Post-Truth Era'”)研究专刊,以具有全球意义和现实观照的主题作为切入点,对现实主义的当下价值进行重新评估和阐释。专刊中收录的我的文章与何成洲教授的文章分别讨论阎连科的“神实主义”理论与创作以及莫言的跨媒介现实主义戏剧,向西方学界介绍中国作家对现实主义创作的革新作出的贡献,同时在世界现实主义文学的语境中为中国的文学创作找寻核心位置(Liu and Wang 180;He 169)。2024年,我在国际期刊为欧美国家现实主义学者的跨国合作著作《现实主义的图景》(Landscapes of Realism)撰写书评,特别对其中“现实主义世界化”的章节作以评论,在以英文为载体的世界现实主义知识体系中传播中国话语,探索两个知识体系的融通路径(Wang 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