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生命哲学遗产作为革命问题 1946年年初,黄药眠从梧州出发,准备沿水路返回阔别近二十年的广州。此时抗日战争已经取得胜利,他终于得以从辗转多年的西南大后方回到广东。当轮船重新停靠在粤桂交界处的肇庆时,眼前的风物让他想起遥远的大学时光: 离这里不远的郊外,有个顶湖山,山里有个寺,那里有美好的瀑布,瀑布底下还有个幽静的湖。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同学们一起到这里旅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的大瀑布。当我看见细细的水珠以各种形式跳跃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当时喜爱的哲学家柏格森的《形而上学序论》,他讲到人的自由意志就像这瀑布里面的水花向空中飞溅。这瀑布曾引起了我的哲学的玄思。现在想来,这种思想是荒谬的。但这些是我思想历程中的一个阶段,因此它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① 这段回忆出自《黄药眠口述自传》,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存在看似只是一条怀旧的脚注。但实际上,这个反复强调生命力冲动(Élan vital)②、生机、直觉、感觉的哲学家对黄药眠的启发不止于此。此处浪漫地理学式的“闲笔”并非黄药眠第一次提及柏格森和他的生命哲学。在这本自传中,黄药眠还详细回忆了柏格森《论生命力的冲动》如何为自己带来“像大瀑布冲刷之下的新花,晶莹焕发,腾泻周遭”的体验。③在多年后论及五四文学的知识谱系时,黄药眠不仅认为自己当时崇拜的克罗齐(Benedetto Croce)文学理论“导源于柏格森”④,甚至还将马克思的《资本论》、泰纳(Hippolyte Taine)的《艺术哲学》与柏格森的《形而上学序论》并置在一起看待,认为“从前读过大学的,都受柏格森影响”。⑤由此可见,黄药眠也曾一度感染T.S.艾略特所说的“柏格森主义流行病”⑥。 有趣的是,在黄药眠的论述中,柏格森总是呈现出一种“钟摆运动”状态。20世纪20年代时,黄药眠曾将生命力冲动论视为一种“腾跃晶莹”的形而上学思辨和诗学经验。然而,发表于1945年的《论约瑟夫的外套》一文却转而使用“破铜烂铁”⑦来形容生命哲学。这篇文章系统地驳斥了“生之冲动”概念以及相关的唯生史观,进而对胡风和舒芜的“主观论”火力全开展开批评。为50年代“美学大讨论”投石问路的《论食利者的美学》一文则将柏格森哲学视作五四运动中张东荪等“资产阶级”舶来的“进步思想”。⑧那么,我们如何理解这几十年间黄药眠的摇摆态度?生命哲学只是被扫进垃圾桶的剩余物吗?还是有其特殊的历史意义?更具体地说,黄药眠作为一个情感充沛的浪漫主义诗人如何在“理论战”中重审这份生命遗产?更宏观地看,生生不息的有机宇宙如何塑造了革命青年对文艺的想象,又如何“伴随着千万人的翻身”⑨结成了一个有争议的世纪末意象? 近几十年来,得益于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等人对柏格森哲学的重写及对情动转向(Affective Turn)的召唤,欧战后风靡一时的生命哲学受到了新的关注。然而,在中国本土领域涌现的相关研究集中在政治光谱偏保守的角色身上,⑩是以生命哲学常被纳入“传统复活的主义之路”(11)中被考量;至于其在布尔什维克革命实践中所起到的作用,则常被忽略。学者张历君针对瞿秋白展开的思想史研究在此方面是具有启发性的。他提出了一种重要的发现,即柏格森生命哲学的思想轨迹正好构成了瞿秋白靠向“辩证唯物主义”的推动力。(12) 本文认为,作为一个“战斗者的诗人”,黄药眠是另一种重要的文艺理论和文化政治案例。在他富于创造性的理论生产中,“柏格森”与“马克思”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长久以来,很多文学研究仅将青年黄药眠视作“创造社的小伙计”,从而忽略了其早期理论批评在革命文学论争中的重要性。顺着这一思路,本文希望围绕“四·一二”这一灾难性事变后的黄药眠,挖掘其有机的理论生成过程。不应忽视的是,黄药眠创造社时期的小说书写、在《洪水》和《流沙》上发表的文艺理论,甚至抗战时期的理论论战中都携带着生命哲学的“思想钢印”。同时,他又以演化生物学、社会学、历史唯物论增补重写了“生命冲动”等概念。这种有意识的重写语言行动和历史批判姿态,正呼应着创造社左转时的自我认知思路:“奥伏赫变”(Aufheben)。 在创造社理论刊物《文化批判》的“新辞源”栏目中,这个词被介绍作德语“Aufheben”的音译词,用以形容辩证法的进程。在此语境中,“奥伏赫变”指在理论斗争的历史焦虑中有意识地丢弃、蓄积、扬弃。(13)在过去十几年针对“革命文学”论争话语的研究中,有不少研究者已经注意到这一音译词所暗示的复杂生成过程。一方面,它意味着有意识地从事一种关于社会文化的“全部批判”。例如,王璞的研究指出,“奥伏赫变”这个近乎“突兀的语言符码”是一种诞生于大革命挫败后的应激话语。它是一种象征综合重审历史体验的辩证意象,无论是郭沫若、后期创造社成员如彭康、李初梨,还是鲁迅,都身涉这一混杂时刻。另一方面,它又充斥着革命主体内部自我意识突变的焦虑。(14)例如,刘祎家的论文就刻画了革命主体改造自我而终于“紧紧内嵌于时代精神”的“过程性的‘成长’、演化状态”。(15)沿着这些思路,本文力图发现黄药眠在“四·一二”后的理论生成过程,探索他在“生”与“革”之间、生命哲学和革命意识之间的转换取舍、周旋复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