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顾况主要创作时期在大历、贞元间。正如严羽称其“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严羽 696),顾况的诗学思想及实践,构成盛中唐诗歌思想及风调转换的重要一环。 关于顾况诗歌既有研究,目前在生平经历考证,诗歌与绘画、佛教之关系及其诙谐清狂的诗歌风貌诸方面皆已有所推进;①虽然已有部分研究关注顾况明确的“风雅”文学主张及其与元结等《箧中集》诗人在创作中共同实现对古调的奇变等创作特色、顾况与天宝大历诗坛复古思潮的联系②,对顾况在盛中唐之际的文学风貌承前启后的意义等方面有一定关注,但主要仍从诗歌意象入手,基本围绕其想象奇特、通俗流畅的诗歌风貌展开,尚未对顾况复古创作观念进行专门研究,而作为其诗学实践的《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与补亡传统之源流演变、拟古作品创作机制等也少见阐发,故本文以此为着眼点,对顾况的诗学思想与诗体创作实践予以考察。 一、顾况的“文”观与“古道声教”诗学理念 顾况被皎然称为“平生好古无俦匹”(彭定求等 9264),其在诗歌文章的表述中呈现推尊“古道”、崇“声教”的明确观念,并成为诗体革新的认识基础和独特创作风貌的理论依循。 从整体观念来看,对“文”的理解是顾况文学创作的认识前提:首先,通过《文论》《高祖受命造唐赋》等文章的讨论可以见出,他不仅将“文”视为一种创作体裁,更是涵括天地运行之道、家国政教和文学书写的概念,并引用《国语·周语》“孝、敬、忠、信、仁、义、智、勇、教、惠、让,皆文也”、《左传》“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和《论语》“郁郁乎文哉”等,将“文”定义为“法天、理地、象人”的终极轨范,而“文”的重要性则如其所称: 且夫日月丽乎天,草木丽乎地,风雅亦丽于人,是故不可废。(董诰等 6374—6375) 同时,顾况将“理文”视为一种经纬国家的方略,即“理乱由之,君臣则之”,而“文”不仅肇端于“先王建国,始以文经”的统绪,同时也成为品评善政的最高标准:“断自唐虞,洎乎周汉,帝王美称,以文为首。”(5362) 实际上,将“文”之命义推拓于辞章之外的观念,顾况并非首倡。魏文帝《论文》中即视文章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严可均 1098a);而顾况之前的唐人如李百药以“圣达立言,化成天下”而“达幽显之情,明天人之际”诠释“人文”(李百药 601),崔元翰亦论“含章垂文”以“裁成庶物,化成天下”(董诰等 5320)等,以上认识皆成为顾况“文”观的近流。而同样需要指出的是,顾况诗学的特点在于不仅将“文”的意涵从个体书写延伸至理乱经世之道,更基于对广义“文”追求将上古三代之诗确立为书写楷式,进而形成明确的拟古创作方法。 首先,在文学史观方面,顾况以“古道”为尚,有“茫茫古道,不见来者”(5368)之忧。所谓“古道”,乃伏羲、黄帝、重华、周公、夫子之文,而不取建安以下诸作,如《文论》指出: 建安、正始,洛下、邺中,吟咏风月,此其所以乱文也。(5375) 从内容上看,顾况推重“古道”而反对建安以下“文”,其本质在于对“吟咏风月”的摒弃,认为历代之世中,舜、尧、禹、汤诸君主堪称“理文”典范,而桀、纣、幽、厉之世“无文”,将文王之代描述为“草木鸟兽皆乐”“耕者让畔,行者让路,班白不提挈”的安乐升平之世;而考察顾况“古道”之“文”的具体内涵,所称“伏羲之文造书契,黄帝之文垂衣裳,重华之文除四凶、举八元,周公之文布法于象魏,夫子之文木铎徇路”等,其本质实在于重视理乱教化、制礼治世的功用,强调合于“圣人之意”(彭定求等 9975),具有配天地、鬼神、礼乐而“不失于正”的内在要求。 第二,为配合恢复“古道”的实现,顾况提出“声教”理想,正如其《悲歌》序所称: 情思发动,圣贤所不免也。故师乙陈其宜,延陵审其音,理乱之所经,王化之所兴,信无逃于声教,岂徒文彩之丽耶?遂作歌以悲之。(2942) 所谓“声教”即以音声为教化之用,本于儒家“古代教民,口耳相传”(刘师培 48b)的行礼宣德模式,首见于《尚书·禹贡》“声教讫于四海”(孔颖达,《尚书正义》322),《文心雕龙》亦有“先王声教”(刘勰 480)之说。一方面,顾况肯定“情思发动”,衔续《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吟咏情性”(孔颖达,《毛诗正义》563,567)之说;另一方面,他强调审音论声之必要,基于“入其国,观其乐,知其教”“安乐哀思,在乎音响”等审乐知教的认识,指出在唐高祖未受隋皇帝玺绶之时即已有“身灭国替”的预示,最终“谣歌狱讼,已归唐矣”(董诰等 5320),认为音声紧密关涉国家兴衰,是朝代兴替的直接反映;因此以师乙、延陵等为宗尚,反对仅重视“文彩之丽”,标举声教之经理乱、兴王化的意义。 同时,顾况通过文行合一的“君子之文”将“文”观念落实于人伦日常的行为实践,正如《文论》所言“文行相顾,谓之君子之文”,顾况提出“名之为文,其实行也”的观念,认为“以文求士,十致八九”,将“文”作为士人的衡量准则;而“文”落实于个体书写,则是对“古道声教”的具体实践,表现在两方面:首先是重视“古者采诗,言之无罪,今王泽不竭,斯文未丧,翰墨间作,其谁曰不然”,即著诗为谏的诗人之心;又从惧祸而“不敢言瑕”则国家“春秋暮矣”的角度,强调诤谏为“役文之士”(5367)的必然诉求。其次是以为“雅艳殊致”,将文学创作详细划分为“体”“才”“言”“事”“文”“理”等要素并在风调上尊尚雅正,《乐府》诗强调“国风新正乐”(彭定求等 2957),要求芟汰不合轨制的音声,使宫廷乐曲符合雅正之标准,也体现出明晰的尊经崇雅倾向。同时,顾况强调其观乐以知教的重心不在于乐调“铿锵”,而在于“立言之大,传称不朽”,强调文辞的重要意义,为其拟古乐府和徒诗体拟歌辞的创作奠定了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