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能源转型和地缘政治格局重塑的大背景下,核电作为一种不间断、高能量密度的可调度低碳能源,其战略价值日益凸显。美国是首个开发核能的国家,其核能产业曾一度领先全球。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受三哩岛核电事故、经济因素以及监管政策的影响,美国的核能发展速度显著放缓,多家核电公司甚至破产。面对近20年来首见的电力增长需求,特朗普在再次执政的第一天即宣布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并酝酿对能源体系进行“全方位”(All of the above)变革。在延续其第一任期能源政策的基础上,特朗普将核能视为美国实现“能源主导”(Energy Dominance)和“能源独立”的关键支柱,于2025年5月23日签署四项促进核电发展的行政命令,提出宏大的“核能复兴”战略,试图通过一系列政策举措,加速核能生产、强化国内核供应链,并重塑美国的全球核能领导力,这标志着美国的核能政策正在经历自1979年三哩岛核电事故以来最激进的变革。特朗普政府“核能复兴”战略的出台,不但将深刻影响美国的能源结构、低碳转型与科技创新,还将对大国关系和全球能源地缘政治格局带来冲击。 一、特朗普“核能复兴”战略的五个维度 2025年5月23日,特朗普签署《重振核工业根基》《部署先进核反应堆技术以维护国家安全》《改革核管理委员会》《改革能源部核反应堆测试》四项行政命令,内容涵盖能源、经济、科技、军事与外交等多个领域,形成一个相互依托的总体性战略目标框架,旨在通过多维度、综合性的措施,推动美国核能“全面复兴”,并重塑美国在全球核能市场与技术竞争中的主导权。特朗普政府将核能界定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国防基础设施”,其一系列政策举措的核心目标是重振美国核工业基础,大幅提升核电装机容量,计划到2050年将核电产能从目前的约100吉瓦(GW)提升至400吉瓦,并在2030年前启动10座大型新反应堆的建设。①特朗普政府的“核能复兴”战略试图从战略定位、监管模式、技术路线、资本结构和供应链重构五个维度重塑美国的核能发展。 第一,战略定位全面升级。确保美国的“能源主导”和“能源独立”地位是特朗普政府能源战略的基石,而核能被视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支柱。②面对人工智能急速发展带来的“能源焦虑”,特朗普政府重新振兴核能产业的战略意图不仅仅局限于能源生产和供应,而是将其深度融入更为宏大的国家安全、经济竞争和地缘政治愿景之中。具体而言:一是功能定位升级,将核能的价值从“能源组合之一”提升为“能源主导的支柱”。在美国以往的能源政策讨论中,核能通常被视为与煤炭、石油、天然气、可再生能源并列的“能源组合中的一个选项”,它的价值主要在于提供零碳、可靠的基载电力。然而在特朗普的新战略框架下,核能的战略价值被显著抬升,成为实现美国全球能源主导地位的“战略杠杆”,即美国要凭借核能优势成为全球能源市场的塑造者和领导者。③二是战略目标升级,特朗普政府的核能观超越了传统的能源安全范畴,与国家安全与全球领导力直接挂钩。在特朗普看来,中国已在新能源领域占据主动权,从太阳能、风能到电动汽车再到储能系统,美国正节节败退,而核能却是“尚未被中国完全主导的战略高地”。④特朗普政府认为,过度依赖间歇性的可再生能源会削弱电网的韧性,并使美国在稀土等关键矿产上依赖中国等竞争对手。而一个强大的、由核能作为基石的电网,则被视为抵御物理或网络攻击、确保全天候电力供应的“关键基础设施”,是人工智能和国家安全的终极保障。⑤冷战后美国在全球核能市场的领导地位逐渐被俄罗斯和中国侵蚀。⑥中俄两国通过向世界各国出口核反应堆,强化了与合作国之间经济、技术和外交关系。特朗普政府希望通过加强新一代核反应堆的研发和出口,从中俄手中夺回全球核能市场的主导权,巩固美国的全球盟友体系。三是政策工具升级,动用行政力量和财政支持刺激核能产业的发展。为大力推动核能产业的发展,特朗普政府一方面大幅扫除阻碍核能发展的“官僚体系障碍”,另一方面通过借助《国防生产法案》(DPA)等政策工具,对下一代核技术的研发和商业化部署提供有力的联邦资金支持和政策激励。与此同时,将促进先进核反应堆和核技术的出口作为经济外交的优先方向,通过加大国家支持的方式帮助美国核能公司在与中俄的竞争中胜出。可见,在特朗普政府新战略框架下,核能的价值已突破单纯电力来源的固有定位,华丽转身为服务于“美国优先”理念下国家战略目标的关键杠杆。 第二,监管模式深度变革。1979年3月三哩岛核电事故发生后,美国核工业陷入急剧衰退。1979年至今仅有两座新反应堆投入运营,核管理委员会也因审批周期冗长、标准过度保守、监管效率低下等问题备受诟病。⑦特朗普政府认为,过度监管是导致美国核产业停滞不前的主要障碍,需要对监管措施进行深度变革,以快速推动新一代核反应堆的研发与商业化部署。为重振核能产业,特朗普政府对核管理委员会(NRC)进行全面改革,通过简化流程、调整标准来加速核能部署。作为美国核能安全的“守门人”,核管理委员会通过构建独立监管、技术审查与事故响应三重机制,在推动核能应用与防控风险之间寻求平衡。具体而言:首先是设立快速审批通道,要求核管理委员会在18个月内完成新反应堆的审批,大幅缩短新核项目审批周期。之前,新建反应堆从提交设计到最终获得建设许可,通常需要经过多轮技术审查和环境评估,至少耗时5—7年,这种低效审批阻碍了新技术的商业化推进。⑧其次是放宽辐射防护标准,对环境影响评估程序进行简化,以加快建设进度。核管理委员会秉持“零容忍”原则,长期依据“线性无阈值”标准(Linear No-Threshold)判定辐射风险,认为任何微量辐射都存在“线性累积”效应。坚持“零容忍”原则意味着核电站必须建造昂贵的屏蔽与安全系统,必然会推高建设与运营成本。对此,核能新政引入“可信风险”原则,主张采取“基于科学的辐射限值”,废除辐射安全方面的“线性无阈值”标准,允许“在合理范围内保持辐射水平”,以减少边际效益极低的环境成本开支,为运营商留出更多利润空间,以支持技术创新与项目扩张。⑨最后是打破核管理委员会的独立监管传统,强化白宫的直接干预权。新政对核能监管体系进行大幅变革,终结了核管理委员会“独立王国”式的运作模式,规定重大监管行动需提交白宫审查,削弱了该机构50年来的政策自主权。⑩一方面,涉及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高温堆、微型堆等创新技术的审批权,不再仅由核管理委员会独立决策,而是必须纳入国家战略评估框架。另一方面,由能源部、国防部、财政部、商务部和环保局与核管理委员会共同成立“核能联合工作组”,以跨部门协同机制加速核能部署。 第三,技术路线多元并行。为了实现“核电产能四倍跃升”的战略目标,特朗普政府的核能新政通过优化现有成熟技术、推广新型技术和布局前沿技术三大路径,构建覆盖近中远期的多层技术矩阵。首先是盘活存量资产,优化现有核设施,延长已建大型核反应堆的运营寿命。白宫要求能源部促成现有5吉瓦核反应堆的升级改造,确保到2030年有10座设计完整的新型大型反应堆投入建设。(11)该政策还明确支持重启已关闭的帕利塞兹核电厂(Palisades)、三哩岛1号机组(TMI-1)等核电站,并要求通过优化涡轮发电机和引入“数字孪生”(Digital Twin)等技术,实现装机容量提升3%—10%左右,以延续存量资产的经济价值。(12)其次是加速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推广示范。相较于大型反应堆,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具有扩展性高、部署灵活、成本可控和建设周期短等优势,这些特性被视为是满足人工智能和新兴产业新增电力需求的关键。(13)为此,美国能源部批准了一项9亿美元的预算支持计划,支持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快速部署。其中,8亿美元用于支持核电公司、反应堆供应商、建造商及终端用户组成的联合体,目标是在2026年启动首座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建设,并于2030年实现并网发电;另有1亿美元用于优化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研发设计、供应链开发和选址准备,以推动后续项目的规模化复制。(14)最后是积极推进微型堆、先进快中子堆等前沿技术应用,构建下一代前沿技术体系。微型反应堆(Microreactor)因其小巧便携、模块化部署特性而被视为军事能源自给的关键支撑,在嵌入“前线作战能源网络”后可有效提升战时能源韧性。(15)先进快中子堆(FNR)在衰变反应中能够将传统轻水堆(LWR)燃料中的铀238转化为可裂变的钚239,有助于延长铀资源的利用率并减少放射性,以减少“三哩岛式”失控场景下的安全风险。(16)这些前沿核能技术被认为具有“革命性潜力”,能够支持数据中心、芯片制造、海水淡化和氢气生产等多种产业,被纳入“国防关键电力”范畴。(17)白宫要求能源部在90天内完成先进反应堆的审查、批准和部署,并在提交完整申请后的两年内投入运行。(18)可见,通过构建一个覆盖近中远期的多层次技术矩阵,特朗普政府致力于既能在短期快速恢复核电产业,又能在中期通过部署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实现产业梯队化,还能在远期通过微型反应堆和先进快中子堆等推动核能技术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