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问题的提出 冷战结束后，许多冲突由以意识形态为旗帜改为以民族为旗帜①，政治斗争的主线从意识形态上的“左右之争”转变为身份认同上的族际冲突②。然而，对本族群的忠诚并不必然导致针对其他族群的敌意继而引发族际冲突，那么“我群偏爱”如何抵达“他群偏见”，而“他群偏见”又是如何升级为族际冲突的?对上述问题的追问不可避免地涉及族际互动中的情绪与情感，而长久以来情感在大众想象中的模糊性与“非理性”标签影响了我们对情感在政治世界中所发挥作用的重视。事实上，政治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情绪的世界③，情绪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政治资源④。正如美国人格心理学之父戈登·奥尔波特指出：“族际冲突本身更可能是虚构的，它被情绪所助长，被武断的判断所扭曲，受刻板印象影响而愈发加剧。”⑤因此，让情绪重回族际冲突分析，超越情感与理性的简单二元对立，聚焦情绪在理性中的重要地位，不仅有助于填补理性主义解释力所缺失的部分，也有助于理解进而化解族际冲突。 关于族际冲突的既有研究主要有理性选择与族际心理两大基本视角。理性选择的解释大致有三：族群间经济竞争与纠纷⑥，无政府状态下族群安全困境⑦，族群对本族价值观坚守与扩张的碰撞⑧。但是这些观点仍不尽全面。首先，族际经济问题无法说明为什么在当今世界落后和发达地区都会爆发冲突；其次，很多时候无政府状态并非族际冲突产生的原因而更可能是族际冲突带来的结果；最后，族际价值观碰撞预设了彼此对立的前提，而解释这种敌对缘何存在正是理论关键之所在。有鉴于此，有关族际冲突的研究开始转向对情感因素的考察，希望诉诸心理学，尤其是社会心理学中的群体心理来弥补理性主义解释力的不足。族际心理视角对冲突的解释方向主要有四：冲突爆发的心理动机，如我群认同与他群比较⑨、挫折—进攻心理路径⑩和权威人格理论(11)等；冲突升级的情绪驱动作用，如用恐惧、愤怒、怨恨等来解释冲突的本质和强度(12)；冲突产生的情感认知情境，如刻板印象、歧视和偏见等对冲突的影响(13)；冲突中的情感走向变化(14)。 然而，涉及族际冲突中心理因素的诸多研究也存在缺陷。第一，对情绪生成过程的探究很大程度上仍未摆脱理性选择视角的束缚，情绪并非只是物质因素带来的被动结果，更可能是推动物质性因素出现的初始原因。例如，在19世纪的比利时，弗拉芒人被歧视为次等公民，因而大多只能从事底层职业且普遍生活水平较差，便是情感导致族际经济落差并引发冲突的典型案例。第二，关注族际冲突中的情绪驱动层面，却忽视族际冲突中的情绪互动层面。在情绪驱动族际冲突爆发之前心理层面的情绪是如何恶化到能够驱动一场政治层面的冲突，相关研究视角在考察族际情绪互动与政治化转向方面存在完善空间。第三，关于情绪在从族群认知情境到族际冲突演进中的影响及其机制的系统性探究仍显不足，即要解决包含群际认知—个体情绪变化—群际行为在内的完整因果链条的解释问题。为解答上述疑问，本文在分析中引入社会心理学领域著名的“偏见理论”(15)，首先厘清制造情绪根源的族群偏见的生成机制，而后系统提炼情绪及其政治化如何导致并影响了从族群偏见情境到族际冲突行为演进的因果路径与过程机制。 对族际冲突过程的考察，本文择取格鲁吉亚南奥塞梯民族冲突为例，原因有三。第一，目前学界对南奥塞梯冲突的研究普遍夸大了外界因素的影响，而这一冲突的内部动态和内部动力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事实上，在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格鲁吉亚与南奥塞梯首次爆发民族冲突时，该地仍然是苏联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使是民族冲突加剧的90年代初期，苏共中央也没有在冲突爆发初期介入其中，显然冲突并非所谓外部因素引起(16)。第二，格鲁吉亚人与南奥塞梯人之间的冲突并非由来已久，两族群间有长期和平共处的历史，只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才在族际情绪互动中逐渐升级为冲突，因此，通过这一“从无到有”的质变得以管窥两个族群之间的偏见螺旋是如何形成和升级的。第三，格鲁吉亚南奥塞梯民族冲突问题一直被视为“冻结的冲突”。2008年格俄战争后，南奥塞梯地区成为“无公认非国家行为体”(17)，成为南高加索地区重要的潜在安全威胁。格鲁吉亚所在的南高加索地区作为连接欧洲和亚洲的重要枢纽，因其重要的地缘战略价值极易受到外部势力的干预和介入，从而出现“冲突解冻”之可能，因此了解、分析进而规避该地区潜在的安全风险具有十分重要的研究价值。 二 分析框架：从族群偏见到族际冲突中的情绪互动及其政治化 偏见是一种先于而非基于实际经验产生的对人或物的正面或负面认知，族群偏见指的是一种基于错误且僵化的过度泛化而产生的厌斥。偏见包含两大基本要素：存在一种喜欢或厌恶的情绪态度及其关联于某种过度泛化(因此错误)的信念(18)。为何人类如此容易产生族群偏见?族群偏见在族际情绪互动中如何变化?情绪如何影响从偏见到冲突的演进过程?以科尔曼的经典元理论方法——“科尔曼之舟”(19)为基础，从宏观层次的族群偏见情境到处于情境之中微观层次个体行动者的情绪及其政治化，再到受行动者情绪影响所引发的宏观社会结果的三段式范式，可解开引发族际冲突的情感“黑箱”，具体逻辑如图1所示。
图1 情绪互动与政治化对族群偏见到族际冲突演进影响的因果路径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一)族群偏见情境背景的生成 奥尔波特为还原族群偏见的形成过程提供了一个借鉴方向。偏见理论包罗偏见成因的全部研究范式，并特别强调每一范式对于分析偏见的形成都不可或缺的，偏见是多重因果作用下的产物(20)。研究将偏见的主客体定位为冲突中的族群，尽可能全面地还原族群偏见的形成过程，如图2所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