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藏羌彝走廊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在中国的西部腹地,横亘着一条纵贯南北、连接东西的特殊地理文化通道——藏羌彝走廊。藏羌彝走廊区域以横断山脉为中心,涵盖川、滇、藏、甘、青等省区毗邻地区,由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六条大江自北向南切割而成的高山峡谷区域构成,故亦称“六江流域”。作为费孝通先生“民族走廊”理论的核心构成部分,藏羌彝走廊不仅是历史上众多民族南来北往、迁徙流动的重要通道,更是汉、藏、羌、彝、回、蒙古等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关键枢纽,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生动缩影。 藏羌彝走廊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在于其独特的民族生态与文化多样性。这一区域生活着藏、羌、彝、蒙古、回、纳西、白、傈僳、普米、独龙、怒、阿昌、景颇、拉祜、哈尼、基诺、门巴、珞巴、佤、德昂等约20个少数民族,是当今中国境内民族种类最多、民系最为复杂的地区。即使以单一民族而言,如走廊内的藏族,除康巴、安多之外,其下尚有嘉绒、木雅、扎巴、西番、硗碛等民系,呈现出极其丰富的文化多样性。这种多元共生、和谐交融的民族文化生态,使藏羌彝走廊成为研究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民族志场域。在新时代背景下,深入研究藏羌彝走廊的历史演变、文化特征与当代价值,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促进区域经济社会协调发展具有重大现实意义。本文旨在系统梳理藏羌彝走廊的概念演变、地理与民族格局、历史功能、文化遗产及其当代价值,揭示其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独特地位,为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提供理论支撑。 一、从“藏彝走廊”到“藏羌彝走廊”的学术自觉 (一)费孝通与“民族走廊”理论的提出 藏羌彝走廊的概念源起于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先生的开创性研究。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学术复兴背景下,费孝通反思中国民族研究的局限,认为“过去的民族研究是按民族的单位孤立起来,分别一个一个研究,在方法上固然有其长处,但是也有它的局限性”[1]。他提出应突破传统研究模式的束缚,“一个民族一个民族地研究,写它的历史,不是从一个整体,从中华民族这个整体来看,各民族间的往来变动,怎样影响它们的形成、合并和分化”[2]4。基于这一反思,费孝通主张,民族研究应当立足于“历史形成的民族地区”[2]3,并将其置于中华民族整体地域的宏观框架下展开。 在这一理论思考下,费孝通于1978年9月在全国政协民族组会议上首次提出“藏彝走廊”概念[3],并在1980年前后系统阐述了“民族走廊”学说。他将中华民族所在的地域划分为“六大板块”和“三条走廊”,他指出:“从宏观的研究来说,中华民族所在的地域至少可以大体分成北部草原地区,东北角的高山森林区,西南角的青藏高原,曾被拉铁摩尔所称的‘内部边疆’,即我所说藏彝走廊,然后云贵高原,南岭走廊,沿海地区和中原地区。这是全国这个棋盘的格局。”[1]其中,“三条走廊”即藏彝走廊、南岭走廊和西北走廊,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空间骨架。 费孝通将“藏彝走廊”定义为川、滇西部及藏东横断山脉高山峡谷区域,该区域是历史上众多民族南来北往、频繁迁徙流动的场所,也是沟通西北与西南民族的重要通道。他特别强调:“我们以康定为中心向东和向南大体划出一条走廊。把这条走廊中一向存在着的语言和历史上的疑难问题,一旦串联起来,有点像下围棋,一子相联,全盘皆活。这条走廊正处于彝藏之间,沉积着许多现在还活着的历史遗留。”[3]158这一形象的比喻揭示了藏彝走廊作为历史文化沉积带的特质。 (二)从“藏彝”到“藏羌彝”的概念演进 “藏彝走廊”概念的提出,极大地推动了中国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和历史学等学科对西南地区的研究,使其逐渐发展为一个国际性的学术领域。费孝通提出“藏彝走廊”概念,本意在于从一个动态的、历史的维度理解中国民族分布格局。21世纪初,随着学术界对藏彝走廊研究的深化以及对羌族文化理解的深入,“藏彝走廊”概念逐渐演变为“藏羌彝走廊”。 历史研究表明,羌族在藏羌彝走廊的历史文化与族群互动中占据不可或缺的地位。《后汉书》中就详细记载了古代羌人在青藏高原东部的迁徙和分布情况[4]2869-2908。《旧唐书》中也写道:“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则蜀之祸講矣。昔后汉末西京丧败,盖由此诸羌,此一事也。”[5]表明了羌人在走廊区域内的活动轨迹以及羌人与其他族群的互动过程,深刻影响着当时周边地区的政治格局和社会稳定。相比之下,“藏”“彝”族群则是自唐代以后才逐渐形成,并在宋元时期逐渐崛起,成为藏羌彝走廊区域重要的族群之一。因此,从历史维度看,没有羌人的民族走廊是不完整的。羌、藏、彝等族群在走廊区域长期互动与交融,共同塑造出藏羌彝走廊的民族文化特点。 语言学研究方面的重大突破也深刻反映了羌族在走廊区域的重要地位。羌族的语言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支,其语言特征反映了羌族与藏、彝、汉等民族深刻的历史联系。1983年,语言学家孙宏开提出川西高原的羌语、普米语、嘉绒语和新发现的尔苏语、纳木依语、史兴语、木雅语、贵琼语、尔龚语、扎巴语等应属于羌语支语言的观点[6],并逐渐获得学界认同。这一发现揭示了藏彝走廊核心区存在藏语支、彝语支、羌语支三大语支的族群语言状况,为“藏羌彝走廊”概念的提出提供了语言学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