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教育中共同性与差异性的辩证统一

作  者:

作者简介:
沈桂萍,浙江大学国家制度研究院(北京)研究员、中央统战部民族宗教甘肃基地研究员(北京 100089);王迎春,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研究生,本文通信作者,E-mail:wangxiaochun@163.com(北京 100081)。

原文出处:
民族教育研究

内容提要:

本研究以辩证统一的视角,探讨学校教育中共同性与差异性的关系,并以内蒙古自治区中小学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教育实践为例,深入分析如何在多元文化背景下实现二者的有机融合。研究指出,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教育旨在强化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强调共同性是其根本目标。然而,内蒙古地区民族文化的多样性决定了教育实践必须尊重和体现差异性,避免单一化和同质化。本研究通过文献分析、访谈调研等方法,揭示了当前内蒙古自治区中小学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教育在共同性与差异性平衡方面面临的挑战,包括“历史怎么讲”“文化缺什么”“教学缺什么”等实践难题。研究认为,应在坚持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教育主线的前提下,推行“主线+融入”的区域历史教学模式、实施“固本+活化”的文化内容选择策略、构建“教材+师资+平台”的系统化支持体系。最终实现共同性和差异性的和谐统一,促进中小学生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增强。


期刊代号:D5
分类名称:民族问题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字号:

  一、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在系列重要讲话中系统阐述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脉络,强调“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1]的核心论断。从2019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树立和突出各民族共享的中华文化符号和中华民族形象,增强各族群众对中华文化的认同”[1],到2024年构建涵盖“五个共同”[2]的完整的中华民族历史观,逐步形成了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理论体系。这一理论演进对民族地区中小学教育提出新要求:在教育实践中,如何实现中华文化共同性与民族文化差异性的辩证统一。

  学界围绕该命题展开多维探讨。基础理论层面,王延中等学者突破“文化拼盘论”,揭示中华文化作为有机整体“存在着上下层的结构关系,存在总体与局部的包容关系”[3]的特征;董慧等阐明共同性是基础,与差异性相互依存,差异性在一定程度上为共同性提供重要保障,两者构成辩证统一的关系;[4]罗柳宁认为,中华文化具有求同存异、兼收并蓄的包容性特点,不同民族文化在交往交流中尊重差异、接纳融合、和谐共存。[5]文化认同研究领域,刘春呈揭示了国家符号作为“凝合中华民族认同的设定功能”[6];周驰亮认为,中华文化认同具有历史生成性,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思想根脉和精神力量;[7]韩震认为,应该通过构造中华民族文化共同的文化基础和文化象征符号的重建,增加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的重叠内容,甚至使这两种认同完全一致,形成统一的中华民族;[8]笔者曾进一步指出,培育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是在不同社会成员之间建构共享的历史文化记忆和共享的现实文化形式。[9]在教育场域的探索维度,子华明等提出少数民族优秀传统文化融入学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向度与路径[10];海路等强调要在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各阶段之间建立相互衔接、上下贯通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系统[11];严赛通过边疆地区疆域建置、文化交流、民族融合等方面的史实挖掘和阐释,探索培育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教育路径[12]田慧生等学者则从课程教材建设的角度强调,在课程教材建设中创新性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必须立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转化的研究逻辑。[13]

  综上,现有研究成果较为丰富,但多聚焦单一环节,缺乏对“多元一体”教育体系建构的系统思考,特别是如何处理共同性与差异性的辩证关系仍待深化。因此,本文将以内蒙古中小学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教育为考察样本,通过案例剖析,试图探讨如何将地方性、民族性的历史文化元素(差异性),科学、有机地转化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有效载体与核心资源(共同性),以期为新时代民族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提供学理支撑与实践镜鉴。

  二、共同性与差异性辩证统一的理论框架

  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为解析民族共同体的存续规律提供了三重分析维度:本体论层面的矛盾运动规律、认识论维度的系统辩证思维、方法论意义上的实践转化逻辑。为后文探讨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教育的实践路径奠定了哲学基础。

  从本体论来看,基于质量互变规律,民族共同体的存在形态呈现“差异—同一”的螺旋演进特征。在马克思主义矛盾观视域下,共同性作为矛盾统一体的内在规定性,通过差异性的辩证否定实现质变跃升;差异性作为矛盾的特殊性表征,借助共同性的规约获得历史合法性。正是基于此种辩证统一的哲学思辨,费孝通先生的“多元一体”理论不再仅仅是一个静态的结构描述,更被赋予了动态演化的新阐释向度,揭示了中华民族何以在存异中求同、在互动中整合的深刻机理。在“多元”的哲学意涵方面,陈智等学者认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要在认识上强化共同性,在实践上增进共同性,而塑造与增进共同性要基于对中华民族共同性和各民族差异性关系的正确把握;[14]在“一体”的历史必然方面,郝亚明等论证了差异性的存在论价值——正是通过承认“差异的统一体”[15],中华民族共同体才能实现“多元一体”格局的再生产。这些研究表明,正确处理共同性与差异性的张力关系,构成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元理论问题。

  从认识论维度看,“多元一体”是观察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①的重要概念工具。费孝通先生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一文中指出“多元一体”的核心概念,“我将把中华民族这个词用来指现在中国疆域里具有民族认同的十亿人民。它所包括的五十多个民族单位是多元,中华民族是一体”“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在中华民族的统一体之中存在着多层次的多元格局”[16]。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中华文明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是由各民族优秀文化百川汇流而成”[17],揭示了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发展演变,是中华大地各类人群的历史文化从“多元”走向“一体”的辩证统一。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中,多元组成一体,一体包含多元,多元离不开一体,一体也离不开多元,多元是要素和动力,一体是主线和方向,两者辩证统一。[18]由此可见,中华民族共有历史文化是指古往今来生活在中华大地的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历程中形成的、反映中华民族整体文化特征和精神特质的历史事件、人物故事和文化,具有“多元一体”属性。正如增进中华文化共同性与尊重包容各民族文化差异性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辩证统一的两个重要方面。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