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互嵌在日常生活空间中何以生成

作  者:

作者简介:
马忠才,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北民族大学中亚与中国西北边疆研究中心研究员;张海群,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博士生(兰州 730030)。

原文出处:
西北民族研究

内容提要:

互嵌式社区环境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微观社会基础。然而,在以往研究中,互嵌式社区环境往往被视为既成“状态”,鲜有研究追问:空间中的民族混居何以转化为全方位的民族互嵌?为此,文章辩证应用空间生产理论,把多民族村落放回日常实践中,追踪居住、知识、经济、文化四大生活空间的动态生成及其对民族互嵌的基础性促进作用。研究发现,民族互嵌的生成逻辑在于空间生产、族际交往、心理认同三者的辩证互动,即物理空间的邻近性催生了族际交往,交往再生产了空间的聚合意义,并最终在持续的互动中构建起心理认同,形成螺旋式上升的良性循环。


期刊代号:D5
分类名称:民族问题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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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研究问题与分析视角

  多民族村落作为基层社会的基本单元,不仅是观察族际关系最为生动的场域,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阵地。近年来,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提速,特别是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强力推进,西部多民族村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空间重构。这种空间重构既是物理形态的改变,更是社会关系的深刻变革;既为多民族村落构建互嵌式社区带来机遇,同时也潜藏着诸多挑战。虽然空间交错杂居为族际交往奠定了地理基础,但现实中“空间毗邻而社会疏离”的现象屡见不鲜。物理距离的拉近为何未能自然转化为民族情感的联结?空间中的民族混居何以转化为全方位的民族互嵌?凡此都成为当前多民族社区建设亟待破解的核心难题。

  甘肃省积石山县刘集乡的团结村,为解答这一难题提供了极具典型性的研究样本。该村有六个社,聚居着汉族、回族、保安族等8个民族,共380余户1800余人,“团结”之名正是其村民长期和睦共处的生动写照。2023年发生的6.2级地震导致团结村房屋遭受严重损毁。在灾后重建过程中,该村将家园建设、乡村振兴与民族团结“三位一体”协同推进,通过集中安置优化空间布局,成为观察空间生产与民族互嵌的“天然实验场”。

  (一)概念辨析:“混居”与“互嵌”

  在探讨民族互嵌问题时,有必要明确区分“混居”与“互嵌”两个关键概念。以往的学术研究或基层实践常把“互嵌”简化为物理空间的“混居”。事实上,民族互嵌不是形式上的混居,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大家居住在一起”[1]。互嵌理念超越了以往对民族杂居或混居的简单物理状态描述,指向一种更为深刻、有机且多维度的社会联结状态——“全方位的嵌入”。要言之,民族互嵌强调各民族社会上的密切交往、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文化上的兼收并蓄、心理上的相互亲近。

  (二)研究视角:空间生产与民族互嵌

  当前,国内族际交往研究已从西方“同化”“熔炉”的单向范式,转向强调各民族双向交往的互嵌理论。互嵌理念强调各民族在社会、经济、文化、情感等多个维度上形成紧密而有机的联系[2]。然而,既有研究多侧重于描述互嵌的状态或结果,而对其动态生成过程及空间维度的关注不足。为此,本文尝试将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进行在地化应用,力图解释民族互嵌的动态生成过程。列斐伏尔指出,空间并非被动的“容器”,而是被社会关系建构的、充满意义的产物[3]前言xviii-xxiii,153。在团结村,灾后重建不是单纯的房屋重建与修复,而是一个深刻的空间生产过程。融居的居住格局、新建的公共设施、精心规划的产业空间,均彰显了政府与规划者的设计理念,且无一例外地成为村民日常实践、互动交流及意义构建的重要场域。例如,新修的“同心广场”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承载着民族团结象征意义、促进各民族村民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空间。总之,将空间作为分析视角,能够揭示隐藏在物理形态背后的社会逻辑,即空间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又是如何生产和再生产着民族互嵌的模式与深度的。

  二、日常生活空间的生产及其催生的族际交往

  空间不是本来就存在的,而是社会生产出来的,即“(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3]40。长期以来,团结村村民依托物理空间的紧密相邻,在动态的空间实践中,通过日常互动,逐步构建了居住、知识、经济与文化四大生活空间。

  (一)居住空间:整体混居与局部聚居

  在2023年的地震发生之前,团结村整体上呈现出多民族混居的格局,不过在某些特定区域,可观察到相对显著的民族聚居现象。

  以前一社和三社主要是汉族村民居住,二社和四社是汉族、东乡族、保安族、撒拉族等民族村民混合居住,五社、六社保安族多。老人家说我们(汉族)是山西大槐树来的。(村里的)汉族最先来,后来是回族、保安族,他们慢慢地就从青海迁过来。那时候人少地多嘛,来了之后就都住下来了。我们父亲要是还在的话就是100多岁了,他们小的时候都是混居的。(ZLSZ9601①,男,54岁,汉族)

  历史上,团结村各民族虽形成大致的聚居片区,但也在一些区域呈现出“你家前院是我家,我家后院是你家”的交错格局。这种“整体混居、局部聚居”的居住形态培育了村民接纳跨民族邻里的心理基础。

  我以前没搬下来的时候,我们邻家就是回族,我们家里的墙就是墙贴着墙的。(SDY96007,男,55岁,汉族)

  我这个邻居,后左方是汉族,后面是保安族,右边是藏族。我们不管你是哪一个民族的,平时见面了招呼打着呢。邻居汉族的喜事、丧事,隔壁邻居嘛,必须要去。平时家里有事也会找他们帮忙,抬个东西什么的,我们相互喊一哈也来着。(JSS010,男,73岁,撒拉族,大女儿嫁回族,小女儿嫁保安族)

  三社、四社各民族村民的房屋、农地交错相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常状况为“开门见山”式交往创造了最直接的条件。

  我们以前旧家就在下面,三社的,和四社的交界着。我们的这边(左边)是汉族,右边也是汉族。那时候,我把汉族的东西,比如装粮食的麻包、拐头、连枷、筛子,所有的汉族的这个家里的东西都借呢。(农忙时)我的姑娘、儿子,(在)汉族的家里待着,汉族的老太太帮着带。(JSS003,女,70岁,撒拉族,丈夫为保安族)

  由此可见,村落居住空间临近性直接影响族际交往频率,不同民族村民相邻者往来密切,而单一民族聚居者与其他民族村民往来偏少。

  (二)知识空间:共学互鉴的认知积淀与关系联结

  学校、工艺作坊等知识空间是生产和传播特定认知体系、工艺技术、价值观和身份认同的核心场所。团结村的知识传递不仅有校园的制度教育,还有一些融入日常生活实践的生活互学、技艺传承。从泥瓦技艺到腰刀制作,部分村民通过师徒相授的传统模式,将生产技艺转化为族际关系联结的隐性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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