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全球科技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中国企业正处于突破创新瓶颈的关键时期。然而，这一进程受到技术双重锁定的制约(蔡昉等，2022；徐雨森等，2017)。一方面，国际领先企业通过严密的专利布局和市场排挤策略，对中国企业实施技术封锁，限制其进入全球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形成了技术外部锁定(lock-out)(黄等，2024)。另一方面，由于过去几十年中，中国企业普遍采用“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发展路径，虽然这一模式快速提升了其技术水平，但也导致了对国外技术路径的深度依赖，进而陷入技术内部锁定(lock-in)(陈劲、李根祎，2024)。外部锁定和内部锁定交织，形成了自我强化循环，使企业难以摆脱既有技术路径约束。这一困境不仅削弱了中国企业对新技术的识别与重构能力，也限制了其在全球技术体系中的话语权(成程等，2024)。 围绕技术锁定问题，已有研究强调通过创新资源配置、产业生态构建、政策扶持等方式突破技术外部锁定(赵长轶等，2023；蔡跃洲，2021)，并依托技术多样化布局、外部知识引入等手段应对技术内部锁定(蒋启蒙等，2023；徐雨森等，2017)。尽管上述研究为理解企业突破技术双重锁定提供了理论基础，但仍存在三方面局限。第一，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创新初期，难以回应技术范式转型中的深层挑战。相关文献主要探讨企业在冷启动阶段如何构建资源与能力、缓解外部约束与能力空白，较少涉及在具备一定技术积累后，企业因路径依赖与认知僵化而陷入的深层锁定困境，而这往往是制约原始创新的关键障碍。第二，现有研究多将锁定类型割裂处理，忽视了内外部技术锁定的联动性。技术内部锁定导致认知固化，使企业在技术突破过程中逐渐失去对新技术方向的敏感性，进而强化了对外部技术引入的依赖；技术外部锁定则通过限制技术获取与标准嵌入，进一步加剧了组织在技术视野的“近视”，加深了对现有技术路径的固守，从而导致系统性创新滞后(蒋启蒙等，2023；施塔赫、叙多夫，2023)。二者相互交织，形成自我强化循环，进一步加剧了创新来源受限的困境，持续压缩企业自主探索新路径的空间。第三，现有技术锁定突破策略普遍隐含“路径预设”前提，难以有效应对企业在“无路径可循”情境下的探索困境。多数研究假设企业面临技术锁定时已识别到新的替代路径，并可通过资源配置和能力积累在现有路径间做出理性选择，实现路径跃迁(单宇等，2023；徐雨森等，2017)。然而，现实中企业往往缺乏可依赖的预设路径，面临“路径创造”而非“路径选择”难题。这一过程不仅涉及技术层面的原始创新突破，还需回应新技术的制度合法性、市场接受度等挑战(胡海波等，2024)。现有关于“引入外部路径”或“优化现有路径”的技术突破策略，难以为企业提供“从无到有”构建新技术路径的可行方案，反而可能导致企业继续依赖现有技术路径或外部资源，使其深陷技术双重锁定的循环。 “策略性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是组织通过有意识地保持意义与边界的开放性，在语言、角色与行动层面创造多重解释与操作空间，以实现灵活性和适应性的一种管理策略(艾森伯格，1984)。这一概念为弥合上述理论局限提供了新视角。其一，策略性模糊有助于突破双重锁定下“创新来源受限”的困境。作为一种认知激发机制(韦克，1995；艾森伯格，1984)，策略性模糊并不依赖外部技术的引入，而是通过技术目标、实现手段与意义界定上保持适度开放，为组织成员提供想象空间，打破既有范式的认知固化，激活内源性创新潜能。其二，策略性模糊能够回应路径不明情况下探索性机制缺位问题。在此过程中，技术创新往往呈现非线性、非连续和偶发性特征，传统以明确目标和清晰路径为前提的线性突破模式难以适应。作为一种接纳偶然性并支持动态调整的策略，策略性模糊通过保持表达的开放与多义，为技术创新提供了一个容许偏离和试错的“战略行动场”，从而使组织能够在不确定条件下捕捉偶发性创新线索，推动技术路径的演化(鲍勇剑等，2022；青木、威廉，2017)。其三，策略性模糊有助于缓解新技术的外部认同障碍。在新技术尚未获得主流制度承认阶段，企业需在多元主体间达成初步共识。通过使用包容性语言与多义标签，策略性模糊引导各方依据自身利益进行弹性解读，降低认知冲突，提升制度合法性与市场接受度(卡佩伦、佩德森，2021；居穆萨伊等，2020)。综上所述，策略性模糊展现出破解技术双重锁定的潜力。然而，现有研究对策略性模糊在技术突破过程中的具体类型及其作用机制缺乏探讨。 因此，本文以南京康尼机电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尼机电”)为案例分析对象，探讨在技术双重锁定情境下，策略性模糊如何有效破解内外部锁定的联动效应，并推动企业构建新技术路径?为回答上述问题，本文聚焦康尼机电轨道交通门系统突破双重锁定的实践，采用纵向案例研究方法，构建了“重构技术定义—创新技术架构—升级技术模块—国际市场认可”四阶段模型，并识别出5类策略性模糊(授权型、联想型、启发型、邀请型与适配型)。进一步地，本文揭示策略性模糊在技术突破过程中作用机制与风险约束，阐明其如何支撑技术从概念产生、架构与模块创新到市场推广的演化路径，为推动中国企业原始创新、技术出海提供新的管理视角和实践指导。 二、文献回顾与评述 (一)技术锁定应对策略与双重锁定复杂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