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拉图的语境中,技艺概念始终具有考虑善、实现善的核心意义。晚期对话《斐勒布》对技艺本性的审查,不仅强调了技艺的这一核心意义,还通过引入测量和尺度发展了技艺的精确性规范。同时,神圣方法与四分类学说则将测量纳入所是与生成的领域,将尺度作为理解善的方式。以《斐勒布》对技艺概念的发展及其形而上学图景为基础,柏拉图揭示了享乐主义是无尺度的、不幸的生活方式,善的生活要求人必须不断向着所是生成为合尺度的存在,并内在地要求一种关涉教育和生活方式的技艺。
χνη)是柏拉图哲学的关键概念。柏拉图不仅将技艺制作视为宇宙大全的生成模式,①还在多篇对话中称之为“神的赠礼”,以表明技艺对人生活的重要意义(《普罗塔戈拉》321c;《治邦者》274d;《斐勒布》16c)。 虽然在柏拉图的对话中有关各种技艺现象的谈论无处不在,但他却从未明确界定技艺的概念,这引起了关于技艺本性的争论。特伦斯·埃尔文的观点很著名,即柏拉图对话中苏格拉底对德性与幸福的探究广泛利用了技艺类比——每当苏格拉底回答“知识如何保障幸福”的问题时,他总是试图将其类比为技艺制作产品来给出解答,而这一类比明显与将德性本身视为目的的观点相冲突。②埃尔文将柏拉图的技艺理解为生产手段,而他对技艺类比的批评则是以亚里士多德对技艺与明智的划分为背景。按亚里士多德的看法,苏格拉底显然没有区分可能指向不同目的的能力与仅仅为了正确目的而使用能力的稳定倾向(《尼各马可伦理学》1103a)。与埃尔文的观点相对立的是一种将技艺“碎片化”的立场,如大卫·鲁奇尼克认为,柏拉图并没有统一的技艺概念,生产产品的技艺与不生产产品、仅考虑其本身如何的理论活动都属于技艺。③这一说法虽然将技艺从工具主义的狭窄定义中解脱出来,却由于柏拉图使用技艺概念时不精确而损害了概念本身。 通过考察柏拉图如何在晚期对话《斐勒布》中使用技艺概念,本文旨在指出,上述两种对柏拉图技艺概念的解读均未切中肯綮。我们将会看到,在柏拉图那里,技艺概念有着内在地关涉善、实现善的核心意义。 一 技艺的核心意义 在亚里士多德笔下,技艺是五种理智德性之一,它既有别于关注普遍必然事物的知识(
πιστήμη),也有别于考虑善的明智(φρóνησις),而是对产品的制作。与亚里士多德相比,柏拉图看待技艺的方式相当不同。首先,知识与技艺在柏拉图那里没有明显区别,④二者总是混用,甚至直接等同——比如: 如果一种技艺是关于某些事物的知识,而另一种技艺是关于另外一些事物的知识,我就称之为不同的技艺。(《伊翁》537d-e)⑤ 又比如: 医术不就是关于健康的知识吗……作为关于健康的知识,医术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又造出什么,我会说,它的益处可不小,因为它造出健康,而健康对我们是个美的产物,如果你认可这一点。(《卡尔米德》165c-d)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通过καἱ形成叠式词(doublets): 你不能够凭技艺和知识(τ
χνῃ καἱ
πιστήμῃ)谈论荷马,倘若你能凭技艺谈论,那你也就能凭技艺谈论所有其他诗人喽。(《伊翁》532c) “既然是衡量,明显必然是一种技艺和知识啦?”他们也会同意说[是这样]。(《普罗塔戈拉》357b) 学界常常将这种技艺理解为专家知识(expertise),⑥而专家的权威性在于能够判断好坏: 许多人看似具有良好的身体状态,任何人都不容易察觉他们并不具有良好状态,除了一名治病者和某位体育专家。(《高尔吉亚》464a) 专家具有这样的权威,基于技艺不同于经验(
μπ
ιρία):后者意味着“熟能生巧”,前者则能就相关对象的原因(αἰτία)讲出逻各斯(λóγος)。在《高尔吉亚》中我们可以看到苏格拉底说: 我肯定它不是技艺而是经验,因为它根本不能给出逻各斯以说明它为之提供东西的那个东西,以及它所提供的那些东西在性质上是怎样的东西,以至于不能说出每个东西的原因,而我不称任何缺乏逻各斯的事务为技艺。(《高尔吉亚》465a) 根据《斐多》中的界定,原因在宽泛意义上指任何能够起解释作用的东西。⑦而真正的原因是万事万物何以存在才最好的目的论解释,用以辅助真正原因发挥作用的则是辅从性的条件(《斐多》97c-98b)。至于真正的原因,我们在《理想国》中可以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