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伊壁鸠鲁伦理思想的重构与超越

作  者:

作者简介:
马凤阳,天津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天津 300384)。

原文出处:
学术研究

内容提要:

面对希腊城邦共有精神家园的衰落,伊壁鸠鲁以实践性疗愈哲学突破理性主义伦理学的自足,通过原子论与伦理学的融合,为个体构筑守护灵魂安宁的唯物主义根基。一方面,马克思为伊壁鸠鲁的伦理方案所深刻激励,坚持以实践性原则面向现实世界,基于政治经济学和伦理学相统一的立场重塑好生活。另一方面,为了摆脱伊壁鸠鲁欲望疗愈术招致的困境,马克思以感性—理性、自然—社会、物质—精神三重统一的辨证需要观,将伊壁鸠鲁私人花园的自我治理提升为全人类解放的存在论革命。马克思对伊壁鸠鲁伦理思想的解读凸显了古典伦理思想在现代社会中的可能性运用逻辑和重要现实意义。


期刊代号:B8
分类名称:伦理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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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曾创造性地将伊壁鸠鲁残篇中“自在地存在”转化为“自觉的体系存在”,①这一改造绝非表层的术语游戏,而是批判性重释古典伦理思想的奠基性宣言。纵观其思想历程,伊壁鸠鲁的实践性伦理基因持续内嵌于马克思的“好生活”筹划,并被提升为改造世界的革命行动。不仅如此,马克思立足于历史唯物主义,以感性—理性、自然—社会、物质—精神三重统一的辩证需要观,揭露了伊壁鸠鲁欲望疗愈术的虚妄性,将伊壁鸠鲁私人花园的自我治理提升为全人类解放的存在论革命,为好生活的通达指明了现实路径。

  一、伊壁鸠鲁的伦理课题及其解决方案

  希腊化时代初期,剧烈的社会变革打破了城邦本位的政治伦理,原先依附于城邦母体并受其护佑的个体被抛入广阔的帝国空间。随着维系共同体认同的价值基础衰微,失序的政治实践不再激起个体的归属感,如何为个体在巨变中重铸生存价值与目的,成为伊壁鸠鲁等希腊化时期哲学家共同面对的伦理课题。

  (一)突破理性主义道德哲学的自足性,强调哲学的实践疗愈功能

  为了解决希腊城邦文明由盛转衰的时代问题,苏格拉底最先把哲学从自然领域拉入人间,力图建立一种理性主义的道德哲学。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则继承这一主题,建立起以伦理原则为基础的政治学,他们强调人的自我实现(隐德莱希)、善、幸福与优良的城邦政制之间存在紧密的联系。但是,柏拉图的理念论预设了内在理智世界和外在自然世界之间的完美和谐,这在后期哲学派别的发展中导致了一系列后果:取消了对理念的批判性分析和对客体的经验性考察,对道德的考察无法建立在自由自主的人格基础上,对普遍概念的追求无法弥合时代巨变下多样化利益倾向对共同体的撕裂等。因此,伊壁鸠鲁给自己的哲学规定的首要目的亦即品质是实践性的——必须走出理性的自我满足,在此岸、于感性世界中寻求获得幸福的坚实力量。面对破碎的世界和人类的痛苦,伊壁鸠鲁提出,幸福就是快乐,快乐在于免除痛苦,获得心灵的宁静。而“人若不是过着智慧、高贵、公正的生活,就不可能快乐”。②在伊壁鸠鲁那里,德性被视为获得幸福与快乐的手段。

  伊壁鸠鲁变革了苏格拉底以来的理性主义伦理观,这具有重要的启蒙意义。他一反柏拉图理念论对感性的贬斥和对抽象观念的过分强调,主张重新恢复感性知觉的作用,即“必须完全遵循感觉,也就是直接印象,无论它是理智的还是其他某种感官的”。③伊壁鸠鲁所强调的感觉的意义在于:一方面避免陷入怀疑派的主观真理、相对真理,因为对真理的取消势必会损害正义的生活;另一方面倡导人们以直面现实的勇气和实践的生活态度,在变动的生活世界中主动地追逐快乐和幸福,不消极避世。如果理性的自足性原则凌驾于此岸的感性世界,则“出人意表、语境性和特殊性的伦理价值”可能会丧失。意图让理智完全与情感隔离,“不仅使我们丧失了情感的机动力量和认知力量,而且也使我们丧失了它们对人类所具有的内在价值”。④在伊壁鸠鲁那里,感觉背后所指向的独特的伦理价值是不可通约的,这愈发证明了哲学的实践性功能与意义。当生活世界笼罩着悲观、怀疑、认命的迷雾,之前坚守的原则和信念逐渐坍塌时,伊壁鸠鲁抓住刻在人类基因中最初始的记忆,让众人重视当下生活感觉的有效性,守住自身的内在幸福。这一哲学原则不仅疗愈了希腊化时期一众迷茫、痛苦的灵魂,也为饱受虚无主义之苦的尼采带来了莫大的安慰。无怪乎尼采对伊壁鸠鲁的哲学曾发出如此感慨:“我也在阿卡狄亚”。在尼采眼中,伊壁鸠鲁是“英雄—田园诗般哲学思考方式的发明者”,给世人带来“伟大、宁静、明亮”。⑤

  (二)融合自然科学与伦理学,关照好生活得以实现的双重向度

  尽管伊壁鸠鲁基于个体的幸福、快乐强调人的欲望疗愈和灵魂自足,但他的伦理思考并非仅是一种追求自我安慰而罔顾现实世界运转的心理学或唯意志论,也不是“一项为了知识或者为了获得控制自然和别人的权利而进行的无关紧要的社会研究”。⑥伊壁鸠鲁的伦理学的确建立于情感基础之上,但在他那里,快乐作为幸福的情感准则,渗透着对自然、社会、人生等各领域的科学认知,灵魂之安定被锚定在自然科学之善的基础上。这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对幸福的认识具有内在一致性,“如果人的价值和优先性与客观正确的东西冲突,它们就会处在糟糕的生活中而不自知,他们的思想和感情就会毫无意义”。⑦就本体论层次而言,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重返伊奥尼亚学派的“自然探究”传统,破除了神化自然传统的复魅。伊壁鸠鲁强调自然哲学的重要性,因为“它除去对自然奥秘的无知;提供自制,因为它解释了欲望的本性,区分了欲望的不同类型……确立了知识的规范和标准,提供辨别真假的方式”。⑧为此,伊壁鸠鲁对德谟克利特的原子学说进行了重构,建立起新的自然哲学,为其伦理学提供了理论前提。

  其一,伊壁鸠鲁的唯物论斩断了目的论神学锁链,这不仅解放了自然科学,更奠定了自然科学与伦理学相统一的基石。在伊壁鸠鲁看来,“运动、位置、亏蚀、升起、降落以及诸如此类现象的发生,不是因为有一个享有一切福祉和不可毁灭的存在物在支配它们、安排它们”。⑨当自然哲学从世界自身的运动解释宇宙时,科学性认知得以确立,宗教侵扰旋即被驱逐。在此基础上,伊壁鸠鲁确立起实践理性优先的认识论思路,强调自然科学必须“为了人”,着力于实现心灵宁静。因此,伊壁鸠鲁破除的不仅是传统希腊哲学天体系统,更是实体哲学的精神桎梏。在伊壁鸠鲁那里,认识论、自然科学与伦理学之间的唯物论通道得以打通,为新世界伦理原则的实现提供了客观力量。

  其二,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哲学是对机械因果论、实证主义自然科学的反抗,为个体的自由预留了理论空间。德谟克利特将原子运动简化为直线下落的必然性,使人完全受制于原子法则,其经验科学最终导向了封闭的实证主义。而伊壁鸠鲁引入的偏斜运动,不仅赋予原子质的规定性(如重量差异),更通过直线运动与偏斜运动之间的张力,揭示了“原子概念中所包含的存在与本质、物质与形式之间的矛盾”。⑩这种矛盾使原子摆脱了单一必然性,在排斥与聚合中生成现象世界,从而沟通了感性经验与原子法则的可知性。这种“抽象可能性”与“现实可能性”间的辩证关系,既承认自然规律的客观性,又为自我意识的自由意志留下了空间——正如原子通过偏斜挣脱直线轨迹,人也能通过否定必然性获得自由。因此,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不是实证论的经验科学,而成为批判性科学的雏形:它通过原子概念的辩证运动,消解了决定论对个体的压制,使哲学从“内在之光”转向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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