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灵明及其与气的关系问题:以阳明学为中心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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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翟奎凤,南京大学哲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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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动态

内容提要:

阳明晚年多次以灵明论良知,并以气言万物之一体。对于良知与气的关系,学界尚未深入讨论,也未注意到禅宗的灵明、灵知思想对阳明学的潜在影响。阳明强调良知灵明与气的一体性,甚至认为良知是宇宙造化之精灵。王畿、邹守益等都非常看重阳明晚年的良知灵明论,并视此为儒家千古一贯之道脉。王畿提出“一念灵明”,又以灵气诠释良知,发展了阳明的良知灵明论。良知是一种灵气,并不等于把良知降格为形而下之存在;灵气论突显了阳明学良知思想的宇宙论、生生论面向,这是其有别于禅宗灵明思想的重要特征。在阳明学看来,灵明不离气,同时又对气有超越性和主宰性。实际上,此种看法对晚明心气关系的相关讨论也产生了一定影响。


期刊代号:B5
分类名称:中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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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明晚年多次以灵明论良知,同时又以气言万物之一体性和贯通性,这就涉及良知灵明与气的关系问题。受阳明影响,其门人也多以灵明论良知,甚至视此为儒门千古一贯之道脉。阳明门人有的主张灵明即气之灵,有的则强调灵明对气有超越性、主宰性。灵明与气的关系问题,与神气、心气、理气、道气关系有着密切关联,这是一个非常古老同时又讨论不断的根本性哲学问题。近年来,陈来、吴震等学者颇为关注阳明晚年思想。陈来指出,“阳明后期讲学多用灵明,它与明觉类似,都是在不同功能上用来代替心的主体概念”(陈来,2020年,第48页),“阳明后期在界说良知时,是很强调‘灵明’作为良知属性的,表示良知既是明的,也是虚的,又是灵的”(同上,第49页)。实际上,“灵明”一词在唐代佛学、宋元道教中已有较多使用,阳明所言“灵明”与其有相通处。但目前学界结合佛道背景来讨论阳明及其门人的良知灵明说的研究还较少。此外,阳明也使用与灵明意思相近的“精灵”一词。陈立胜曾通过“精灵”一词对阳明良知学有深刻揭示。(参见陈立胜)相对而言,阳明及其门人讨论良知时使用“灵明”一词的频率更高,更值得关注。

  一 唐宋金元时期佛道儒论灵明与心知

  从现有文献来看,先秦文献中并未出现“灵明”一词,较早在本体论意义上使用这一概念的当属唐代高僧宗密。宗密对禅宗、华严宗思想有综合继承,形成一种独特的华严禅思想。元和五年(810),唐宪宗向华严四祖澄观请教如何理解华严宗所说的“法界”,澄观说:“法界者一切众生之本体也,从本以来,灵明廓彻,广大虚寂,唯一真境而已。”(《隆兴佛教编年通论》卷二十一)澄观这里以“灵明廓彻”来形容本体性法界,此法界也是心性本体。传统佛学多视“知见”为无明之本,而慧能弟子神会把“知”转化提升到本体的高度,提出“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无异元来禅师广录》卷一)的惊人论断。宗密叙述其师神会的禅学思想时说:“妄念本寂,尘境本空。空寂之心,灵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借缘生,不因境起。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二)这里的“空寂之知”即灵明之知。由此可见,宗密也继承了澄观的华严思想。

  宗密提出空宗与性宗有十大差别,其中第二条是“空宗一向目诸法本源为性,性宗多目诸法本源为心”,“目为心者”“良由此宗所说本性,不但空寂,而乃自然常知,故应目为心也”;第三条是“空宗以诸法无性为性,性宗以灵明常住不空之体为性”;第四条是“空宗以分别为知,无分别为智,智深知浅。性宗以能证圣理之妙慧为智,以该于理智、通于凡圣之灵性为知,知通智局”。(参见《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下一)性宗所说之性即是心,此心空寂而灵明常知。同时,此“知”高于“智”,智为圣人之果位,而知则通于圣凡。宗密“知通智局”之说源自澄观,是对传统“智高于知”认识的颠覆。澄观对比了“佛境界智”与“佛境界知”的不同:“智即能证,知即心体,通于能所。”(《华严经行愿品疏钞》卷二)他还引述神会“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来说明这个道理。神会、澄观都主张心性本体即寂即知、寂知合一,宗密对此予以继承和发挥。总而言之,从神会、澄观到宗密,都强调寂知、灵明之知。

  宗密特别区分了灵明与日月光明:“若但云明,未简日月之类,故云灵也,意云心之明者其在无法不知而无分别,无法不现而无差别,幽灵神圣,寂然洞然,故曰灵明。”(《圆觉经大疏钞》卷一上)宗密认为,此灵明非经验性感官之明,而是一种神灵之明。他还会通易学来阐扬佛理:“元亨利贞,乾之德也,始于一气;常乐我净,佛之德也,本乎一心。专一气而致柔,修一心而成道。心也者,冲虚妙粹,炳焕灵明,无去无来,冥通三际,非中非外,洞彻十方,不灭不生。”(《圆觉经·序》)这里宗密以“元亨利贞”(气)、“常乐我净”(心)相对,同时以灵明论心。就此而言,灵明之心非气,对气有超越性;此不生不灭的心是先天的本体灵明,非后天意识心。“灵明”一词在宗密著述中出现的频率相当高。他还说:“觉本无念,见念既乖。性本灵明,迷照亦失……夫觉体灵明,不唯寂灭。今灭惑住寂,岂得相应。”(《圆觉经略疏注》卷下二)“六道凡夫、三乘贤圣根本悉是灵明清净一法界心。性觉宝光,各各圆满。”(《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下二)在他看来,灵明是众生本觉之性,“一切众生无不具有觉性,灵明空寂,与佛无殊……灵灵不昧,了了常知,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以空寂为自体,勿认色身。以灵知为自心,勿认妄念”(《景德传灯录》卷十三)。宗密还常用“灵知”“灵心”“灵性”“灵觉”“灵灵一心”等语词,强调本心即寂即觉,有着灵明的功用。方立天说:“宗密认为,代表印度佛教的空宗讲的心性是不觉、无知的,是诸法无性为性,而中国佛教的性宗讲的心性是本觉、有知的,是以灵明常住不空之体为性。心性本觉说是肯定心性觉悟不是可能而是现实的,是不需要经过修持就本来具有的。宗密所说的心性具有现实灵知不空之体的思想,实为隋唐时代中国化佛教宗派天台、华严和禅诸宗所共有,并成为这些宗派的理论基础。”(《方立天讲谈录》,第339页)可以说,此种以灵知之性、灵明常知之心为真如本体的性觉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阳明的良知思想。

  北宋初年晁迥对宗密很推崇,“予素爱重唐圭峰禅师宗密,所述法要之书,尤为详备”(《法藏碎金录》卷八)。在宗密的影响下,晁迥在其著述中也常用“灵明”一词:“至虚至静是其体,至灵至明是其用。千经万论,不离于此。能深入于虚静,必渐显于灵明。”(《道院集要》卷二)此以虚静为体、灵明为用的思想,与宗密所说“寂是知之自性体,知是寂之自性用”(《圆党经略疏钞》卷一)是一致的。晁迥还说:“众生之心,本有空寂安乐之体,臻其极者,此名涅槃;本有灵明照了之用,臻其极者,此名菩提。”(《法藏碎金录》卷一)这也是以涅槃空寂为体、灵明菩提为用。晁迥又说:“气质有衰,物数之常也;灵明不昧,天真之本也。知常达本,始可与言道已矣。”(《昭德新编》卷上)“有名有色,随造化而迁革;无色无名,亘古今而灵明。”(《法藏碎金录》卷一)在晁迥看来,气质为形而下、为身,灵明为形而上、为心,道贯通身心、形上形下。灵明即佛性、觉性,作为天真之本有着不生不灭的永恒性,对形气物来说具有根本性。南宋北山法师可旻在诗中说:“混然凡圣本同途,一点灵明体一如。只为妄情随物转,至今颠倒未逢渠。”(《乐邦文类》卷五)这是“一点灵明”一语的较早出处。元代僧人释大欣说“灵明之性,不以生而存,不以死而亡,不以圣而增,不以凡而减”(《蒲室集》卷十三),此灵明之性即佛性,圣凡同等,无有差别。元代僧人释文才说“本觉灵明,无法不照,故曰遍知”(《肇论新疏》卷中),“神妙灵明,谓般若也”(同上)。又说:“此心从本已来,清净无染离喧扰之相,故曰寂也;具灵明觉知,故曰照也。圭峰云:‘心寂而知,目之圆觉’。”(同上)“圭峰”即宗密,灵明在此表示心性并非死寂、顽空。可见,宗密的灵明、灵知思想在宋元时期有着相当广泛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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