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传统儒家二元认知模式

作  者:

作者简介:
沈顺福,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暨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原文出处:
江海学刊

内容提要:

传统儒家的认识分为两类,即具体认识和普遍认识,其中具体认识指心借助于感官而完成的、对外物的认识,普遍认识则是心对于普遍存在即道的直接认识。具体认识乃是一种心(含官)物关系,普遍认识则是心道(含理)关系。在心物关系和心道关系中,心(含官)是认知主体,物或道是认知对象,认识乃是认知主体与认知对象的二元关系式。在认知主体中,作为认知主体部分的感官的活动是自然的,作为认知主体或部分的心的活动也是自然的。心官构成的认知主体所产生的认知活动具有自然性。自然性活动,从现代哲学的角度来说,便是经验,所形成的认识便是经验知识。经验知识不仅是自然的,而且是私意的。传统儒家所理解的知识属于经验知识,具有私意性,区别于具有公共性的科学知识。


期刊代号:B5
分类名称:中国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关 键 词:
儒家    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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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和知识是人类社会的重要现象。从哲学的角度来看,不同的文明传统对认识与知识的理解有所不同并因此形成了不同的知识论。传统儒家如何理解认识与知识呢?或者说中国传统儒家的知识论有哪些性质或特征呢?本文试图指出:传统儒家将知识分为两类,即具体知识和普遍知识,其中,具体知识乃是心灵借助于感官对外物的认识及其成果,普遍知识则是心与普遍之道或理的相遇;在这些认知过程中,认识乃是认知主体即心与认知对象(物、理)的二元关系式;其中的认知主体即心是气质心脏,认识便是心脏所主导的理性化活动,这种活动具有自然性;这种自然性认识,从现代观念来看,便是一种经验认识论,即认识乃是经验主体依据于自己的经验、面对客观存在而产生的观念。这种经验性知识具有自然性、私意性,缺少公共性。这种经验知识论明显不同于先验性的科学知识论。

  心(官)、物与具体认识

  罗素将知识分为两类:“首先是关于事实的知识,其次是关于事实之间的一般性关系的知识。”①关于具体事实的知识即具体知识。具体认识乃是人心借助于感官而完成的、对外部具体物体的存在的认识结果。这一结果产生于认识过程。在认识过程中,三个要素参与其中,即心、官和外物。其中,心和官共同形成认知主体。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而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论语·季氏》)这里的见便是看见,闻便是听见,皆属于感官所提供的认识。眼、耳等感官能够为人类提供某些具体的感觉,或者说,当我们面对某些具体物体时,我们可以借助自己的感官而获得某些信息和观念。眼、耳等感官虽然能够提供某些信息、产生感觉,但是,它的完成最终依赖于心,只有在心的统率之下,感官才能最终形成某些具体的感觉或观念。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子罕》)这里的“见”既可以解释为见到,也可以理解为遇到。它不仅依赖于视觉,而且离不开心灵的抽象。孔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论语·述而》)这里的“闻”“听”主要指在感性直觉的基础上形成的观念,也就是知。这种闻、见之知不可能是眼睛等感官独立完成的认识。子贡曰:“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论语·公冶长》)闻一知十、闻一知二都是基于听和心灵活动共同形成的观念。离开了心灵,感官并不能完整地提供关于某个具体存在的信息或观念。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孟子·告子上》)口知味道、耳听声音、目识颜色等,感官能够识别具体物体的存在。而心的认知对象仅限于理、义。理或义乃指抽象观念或规则等。心与官分别具备不同的认知功能、对应于不同的对象。更重要的是,这些活动的发生是自然的。其中,“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孟子·尽心下》)人的感官活动是自然禀赋的本能行为,具有自然性。这些自然行为并不可靠:“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孟子·告子上》)单纯的感官活动并不可靠。它需要心灵的主导,知还得依赖于心。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孟子·尽心下》)大禹可以直接见到陶而知,到了汤则只能听说而知之。这里的知不仅依赖感官,而且基于心灵。

  荀子将感官与心灵组合为统一的认知主体:“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荀子·正名》)耳、目等感官能够通达具体存在,通过耳朵产生听觉,通过眼睛形成视觉等。荀子曰:“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荀子·王霸》)感官主导的认知是自然的。这些自然的认知活动并不可靠。或者说,如果没有心灵参与其中,这一过程谈不上知,即“五官簿之而不知”(《荀子·正名》)。“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荀子·解蔽》)心不参与其中便无法形成知。“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荀子·正名》)只有心参与其中,认识才有可能,或者说,认知是心所主导的活动。

  《礼记·乐记》曰:“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奸声产生于耳朵,通过耳朵产生听觉并最终传达到心灵。这种反应是自然的。这种自然产生的活动可能是积极的影响,也可能是消极的影响。但是最终,《礼记》认为:“是故悫善不违身,耳目不违心,思虑不违亲。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孝子之志也。”(《礼记·祭义》)耳朵等感官活动最终听命于心。心是身体的主宰:“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礼记·缁衣》)耳、目等身体活动最终服从于心灵的安排。“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礼记·大学》)耳、目等身体活动听从于心灵的指导与安排,心在便可以知,心无则是视而不见。只有心灵参与的认知活动才能形成知识。心是认知的主导者。

  张载曰:“人谓已有知,由耳目有受也;人之有受,由内外之合也。知合内外于耳目之外,则其知也过人远矣。”②人类依靠自己的感官所获得的认识和知识便是见闻之知。“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③这种感性认知自然汇聚到心中,最终形成知。只有心动才能知。二程曰:“有两物而必相须者,心无目不能视,目无心不能识也。”④对两个相关事物的认识必须依靠眼、耳等感官与心灵的共同作用,离开了心灵,感官无法独立完成认知任务。朱熹借用了孟子的术语,曰:“大体,心也。小体,耳目之类也。”⑤心是大体,耳、目等感官是小体。其中,“耳司听,目司视,各有所职而不能思,是以蔽于外物。既不能思而蔽于外物,则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于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难矣。”⑥耳、目等感官分别主导听、视等具体活动,但是常常被外物所主导。或者说,感性认识并不可靠。它们需要心来左右之。“虚灵自是心之本体,非我所能虚也。耳目之视听,所以视听者即其心也,岂有形象。然有耳目以视听之,则犹有形象也。若心之虚灵,何尝有物!”⑦心和五官合作共同完成对具体事物的认识。最终,朱熹曰:“形骸上起底见识(或作‘从形体上生出来底见识’),便是人心。”⑧对具体事物的认识不仅依赖于感官,而且离不开气质之心。最终,心与五官共同组成了能够认识具体存在的认识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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