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自人类社会诞生以来，先后经历了从乡土社会到城乡社会，从城乡社会再到星球社会的转变，尤其是人类世(Anthropocene)概念的提出标志着现代人地关系已经演化为一个具有人类刻痕的复杂、综合系统[1]。城市与乡村是这个系统中最具特色的地域单元，也正是这两个地域单元的交揉与转换成为塑造地域空间格局的不竭动力[2]。2023年11月，联合国人居署(UN-HABITAT)发布了题为《释放城市潜力：可持续城市发展的投资之道》的报告，指出1800年城市人口仅占全球人口的2％，20世纪50年代城市人口开始急速扩张，到2023年达到56％，预计到2050年这一数据将增至72％。城市规模的不断扩张必然挤压乡村地域空间，有研究指出到2030年全球城市扩张将导致全球耕地减损1.8％～2.4％[3]。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城镇化率从1978年的17.90％上升到2023年66.16％，城镇化的快速推进伴随着人口、信息、技术、资本等优质要素的同向趋动，从而导致农村地区空心化、空废化与空虚化问题进一步突出[4]。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2015—2024年全国每年外出农民工总量约为1.7亿；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数据显示，2013—2021年全国耕地撂荒发生率从9.80％上升至12.35％，每年约有200万hm[.2]的农田被弃耕，乡村衰败已经成为阻碍乡村全面振兴和实现共同富裕目标的主要短板[5]。在此背景下，如何减缓优质要素由城市向乡村地区的单向流动以实现城乡等值发展，如何通过资源优化配置促进城乡全要素公平，是当前统筹城乡融合发展亟待破解的难题。 中国共产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要坚持城乡融合发展，畅通城乡要素流动，这为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破除城乡二元结构注入了新质活力，也为破解城乡发展不平衡与重塑新型城乡关系指明了方向[6]。城乡要素的自由流动既是推进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路径，也是解构城乡二元结构、构建现代城乡关系的核心机制，更是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趋势[7]。受城乡二元分治体制和城市偏向发展战略的长期影响与制约[8]，城乡发展结构中的内在矛盾被进一步激化，城乡公共基础设施、人居环境质量、教育医疗服务等方面的差距不断扩大[9-10]，对共同富裕的推进构成了极大障碍。国际著名地理学家段义孚认为土地利用是社会的一面镜子，乡村转型发展进程中暴露出来的形形色色的社会经济问题均可在土地利用上得以反映[11]。城乡融合发展过程中，土地利用及依附土地利用行为所发生的要素流动与人们生产生活方式的转变是城乡要素流动的关键证据。土地利用不仅为城乡居民提供了就业、居住、休闲等生产生活场所，也为其提供了医疗、教育、社会保障等服务，城乡土地利用结构与布局反映了人类活动对土地利用方式的选择[12]。然而，由于城市发展的虹吸作用使得优质要素从乡村地区源源不断地流入城市地区，从而不可避免地引发城乡土地利用不公平，因此土地利用公平成为衡量城乡是否高质量融合发展的标尺。 学界虽对土地利用公平问题有所关注，但对其涵义尚无统一的认识。国外学者将土地利用公平作为土地利用研究的一个重要衍生方向，在土地利用碳排放的不平等、土地利用规划的社会公平等方面进行了广泛讨论。土地利用碳排放是导致全球气候变暖的重要原因，1970—2017年土地利用碳排放量占全球人为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27％[13]，并且由于人口数量、产业结构、经济增长等存在差异，土地利用碳排放在不同地区与社会阶层之间存在不公平[14-15]。土地利用规划被认为是促进资源公平利用的重要工具，越来越多的地区通过制定适宜性规划来应对资源利用引发的不公平问题，如土地利用规划可以促进不同群体对湿地补偿与水资源分配[16]、适应气候的土地利用规划会加剧不同发展和环境条件下的社会空间不平等[17]。国内学者相关研究主要聚焦在土地利用绩效、土地利用效益、土地利用效率等方面，侧重于考察城市或乡村单一地域系统的土地利用效果，研究单元包括县域、市域、省域等多级行政单元[18-19]，研究方法以多因素综合评价法[20]、投入—产出效率模型等[21]为主。总体来看，国内外学者侧重于从公平与效率视角考察土地利用的绝对公平，而较少基于不同地域系统比较评估土地利用的相对公平，尤其是对城乡土地利用公平的测评框架、时空演变与优化路径的研究尚不多见。 当前中国正处于城镇化与工业化推进的关键时期，城乡之间不平衡不充分发展的矛盾凸显，准确判断和认识这一矛盾的特征与变化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基础，而统筹城乡融合发展以促进区域土地利用公平完全契合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发展理念[22]。为此，本文区别于既有研究以单一要素或单一系统表征土地利用绝对公平的研究范式，建立基于城乡比较视角的土地利用相对公平理论分析框架，构建城乡土地利用公平评价指标体系，利用2004—2021年中国291个地级市单元数据综合评价城乡土地利用公平的多维时空特征，运用探索性时空数据分析(Exploratory Spatial Temporal Data Analysis，ESTDA)刻画城乡土地利用公平的时空变迁，采用障碍度模型识别不同时期与不同地区城乡土地利用公平的障碍因子，并以此提出差异化优化路径，为推动统筹城乡融合与区域协调发展提供科学参考。 2 城乡土地利用公平的理论解释 城乡融合是实现要素自由流动、优质资源共享与促进共同富裕的重要途径[23]。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差距逐渐扩大的背景下，统筹推进城乡资源合理配置与协调发展需将公平问题放在首位[24]。目前，人们对自由、平等与民主的追求，使得公平逐渐成为一种核心的价值分配原则，这在统筹城乡融合发展过程中日益彰显。城市和乡村作为社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统一体[2]。在这个统一体中，土地利用是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相互作用最直接的表现形式，是刻画城乡人地关系变化和空间格局变动的重要指标[25]。土地资源的开发利用与转化是推动城乡发展的原动力，并对城乡土地利用公平价值的实现具有决定作用。一方面，土地开发利用方式的转变不仅直接改变了土地资源的价值属性，而且深刻地影响着城乡生产要素的再分配；另一方面，随着土地利用转型的不断深入，城乡产业结构、聚落结构、就业结构、福利结构等组织形态不断转变，城乡人地关系也不断演化，进而影响城乡经济、社会、环境与管理水平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