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儿缀的南方变体  

作  者:
胡方 

作者简介:
胡方,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E-mail:hufang@cass.org.cn;岳暘,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E-mail:yangyuefdu@outlook.com。

原文出处:
中国语文

内容提要:

由于历史的原因,杭州话拥有来自北方方言的r音儿缀。本文综合运用声学和多种生理语音实验手段描写杭州话的儿缀。静态舌腭图显示杭州话儿缀的发音部位比相应的龈塞音、塞擦音略微靠后,接近龈后;超声与电磁发音仪实验揭示儿缀的发音涉及舌尖抬起动作,具有r音性。声学实验显示杭州话的儿缀有类中央元音共振峰结构,而且,儿缀触发前接词根音节元音的第三共振峰下降,同时具备边音与r音的特点。基于实验结果,文章讨论了杭州话儿缀的变异性及相应的语音与音系问题,并认为杭州话的儿缀可以用卷舌边音符号[]来标写,既符合共时音系,也反映了来自北方方言的r音融入吴方言音系的方言接触史。


期刊代号:H1
分类名称:语言文字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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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言

  r音(rhotic)是世界语言中的常见音段,据洛杉矶加州大学语音数据库(UPSID)统计,大约75%的语言拥有r音。但是对于汉语来说,r音仅在官话方言中常见,并不常见于汉语南方方言(《中国语言地图集》,2012年版)。普通话的r音在拼音方案中就写为/r/,但对于普通话r音的音值则一直存在着争议。普通话的r音一般与卷舌咝擦音[tt[.h]]归在一组,因此,很多学者默认其为卷舌浊擦音[](Karlgren,1915-1926;袁家骅等,1960;吴宗济、林茂灿,1989;Duanmu,2007),但也有许多学者认为普通话的r音其实是一个近音(approximant)[](Chao,1948、1968;Lee和Zee,2003;Lin,2007)。很多文献就此展开讨论,或者描写r音的具体音值(朱晓农,1982/2006、2007;王力,1983;林焘,1996),或者探讨r音的发音与声学细节(Ladefoged和Wu,1984;廖蓉蓉、石锋,1987;Chen等,2024)。尤其是当r音出现在音节尾位置时,人际与方言际的变异更加丰富(王理嘉、贺宁基,1983;Lee,2005;吴永焕,2009;Jiang等,2019;Huang等,2020、2021;Fu,2022;Hu,2022)。因此,也有一个务实的意见是将普通话的r音在音系上处理为卷舌浊擦音[],同时说明语音上实现为近音[](林焘、周一民、蔡文兰,1998;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语言学教研室,2003)。一个相对研究较少的议题是r音在各地方言中的变异,r音在一些官话和晋方言中确实可以实现为浊擦音[]或[z],在一些中原官话与齐鲁官话中也可以实现为边音,甚至进一步发展为元音性成分或者零声母,比如,“儿”的读音可以是等。

  汉语南方方言一般没有r音,在吴方言中,“儿”常常读为鼻音声母(王福堂,1999)。儿缀也是吴方言中的常见词缀,在个别方言中,儿缀构词时也会像普通话或者北京话的儿化一样发生音节重组。不过,与北京话儿化加卷舌韵尾-r不同,南方方言的儿化是加鼻音尾-n,比如吴方言义乌话(方松熹,1986、1993;侍建国,2002;施俊,2021)。但本文讨论的杭州话的儿缀并不属于这种情况。杭州话虽属吴方言太湖片,但由于历史上曾是南宋首都的关系,受大批北方移民的影响,今天的杭州话具有一定的官话色彩(Chao,1967;鲍士杰,1998;Simmons,1992;汪化云、姜淑珍,2023)。杭州话类似于一个方言岛,使用人口只有约120万人,主要聚居于上城、西湖、拱墅等老城区中,而作为浙江省会城市的杭州市的人口则超过1200万。因此,本文所讨论的杭州话的儿缀并不涉及r音在汉语南北方言中的演变问题(关于r音的历史演变,参看胡方,2023a)。也就是说,并不是吴方言本身读鼻音的儿缀在杭州话中演变为r音,而是历史上来自北方方言的r音儿缀在今吴方言中的一个变异问题,其本质是一种接触音变(徐越,2002)。作为吴方言的杭州话的独特性在于保留了来自北方方言的r音儿缀的能产性,这与周边其他吴方言截然不同。在其他吴方言中,r音只存在于个别文读音层次。

  杭州话的元音库藏很丰富,所有词根音节的元音都可以后接儿缀表达小称意义。不过,与普通话的儿化在词汇音系层面经历了音节重组不同,杭州话中的儿缀并不触发音节重组,是一个独立的音节,适用广用式连读变调规则。一方面,这印证了宋朝时北方方言的儿缀是自成音节的这一说法(李思敬,1994),因此,与现今的北京话相比,杭州话的儿缀是存古的。另一方面,本文的材料将会说明,杭州话的儿缀对前接的词根音节中的元音依然存在着影响。简言之,杭州话的儿缀属于形态构词层面的儿化,但并不促发语音层面的儿化音变,即词根音节韵母的r音化(rhoticization)。

  本文的重点是杭州话儿缀的语音实现问题。如前所述,杭州话的儿缀来自南宋时期官话区移民,但吴方言音系中没有r音,因此,一般认为被替换为了边音(赵元任,1928;郑张尚芳,1979;鲍士杰,1988)。杭州话的儿缀,通常被描写为音节化的边音[]或[əl]。但也有争议,史瑞明认为杭州话的儿缀不是边音,而是一个r音化的元音[](史瑞明,1989;Simmons,1992)。徐越(2007)提出,杭州话儿缀的发音可能受到社会语言学因素及重音位置的影响,具体来说,年轻发音人倾向于在非逻辑重音位置发为卷舌音。Yue和Hu(2019)则认为杭州话的儿缀是一个带有r音色彩的边音。这是一个创新性的看法,在世界语言中也属罕见。不过,Yue和Hu(2019)的结论是基于声学研究的推论,缺乏直接的发音材料证据,而且,所采样、讨论的元音环境也较少。因此,本文尝试通过多种发音材料,结合声学研究,综合运用生理与声学实验细节对杭州话的儿缀进行深度描写,并讨论相关的语音与音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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