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的不完整全称量化义及其匹配要求

作  者:

作者简介:
李贞亮,暨南大学博士后,浙江大学博士,主要研究领域为现代汉语语法、语义学,Email:leefjim@qq.com;潘海华,香港中文大学语言学及现代语言系讲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形式语义学、生成句法学和计算语言学,Email:panhaihua@cuhk.edu.hk。

原文出处:
世界汉语教学

内容提要:

“每”是不完整的全称量化词,具有最大化效应,对量化域内的个体变量进行逐指性约束,并要求其核心域内存在变量以供匹配,按照“都”的隐现分为三种情况。有“都”时,“都”在“每”后NP指谓的集合中的个体和谓语表示的同类事件之间形成匹配关系,“每”和“都”一起完成全称量化功能。谓语中有无定成分、受约成分、“不同”“轮流”或道义情态动词时,可以引发事件变量或个体变量,并激活隐性匹配算子,其中无定成分、“轮流”引发事件变量,隐性匹配算子匹配个体与事件;受约成分、“不同”赋予宾语独占性或独特性,隐性匹配算子匹配个体与个体;有道义情态动词时,隐性匹配算子匹配个体与理想可能世界中的事件。“每”字句表示数量间对应关系时也会带来匹配效应,此时不能加“都”。


期刊代号:H1
分类名称:语言文字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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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每”的语义功能及其与共现成分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研究者们很感兴趣但又没有很好解决的一个问题。“每-NP”①短语最常出现在主语位置上,谓语中有多种共现成分与之相呼应,除了经常出现的“都”(如(1)(2))外,还有很多不需要“都”也能成立的例子,比如(3)-(8)。

  (1)每个人都来了。

  (2)每个人都喜欢这本书/《红楼梦》。

  (3)每个人唱了一首歌。

  (4)每个人打了他一下。

  (5)每个人有自己的房间。

  (6)每个人有不同的爱好。

  (7)每个人轮流上台演讲。

  (8)每个人应该好好学习。

  现有研究主要集中在争议较大的“每”与“都”的关系问题上,比如黄师哲(2022)将其概括为“每A都B”的二元双标形式。虽然一些文献也提到了没有“都”的情况(如Huang,1996;Luo,2011;冯予力,2019;Liu,2021等),但仅考察了少数几个不含“都”的句式,且讨论的深度远不及有“都”的情况。鉴于此,本文运用形式语义学理论,在以往关于“每”的各种观点的基础上,把含有“每”的句子分为“都”必须出现、可不出现和不能出现三种情况,考察主语位置的“每”与谓语中不同成分的共现情况,以此探究“每”的语义功能。

  二、“每”与“都”的关系

  主语位置的“每-NP”通常会和谓语中的副词“都”一起出现,而且在没有宾语或宾语是有定的情况下,“都”的出现是强制性的,比如(1)(2)去掉“都”句子均不成立。本节从“都”不可或缺的“每”字句入手,考察“每”与“都”的关系。

  2.1 “每”和“都”功能上的理论冲突

  很多研究(Lee,1986;Lin,1998;潘海华,2006;蒋静忠、潘海华,2013等)认为“都”是一个全称量化词,如果假设“每”同样具有全称量化功能,两者共现时就会发生理论上的冲突。袁毓林(2005)认为,如果“每”和“都”均为全称量化算子的话,就违反了“双射原则”(Bijection Principle)(Koopman & Sportiche,1982),即一个变量不能被两个算子约束。但“双射原则”其实指的是一个算子只能约束一个变量,反对的是一个算子和多个变量的关系,而“每”和“都”是两个算子对同一个变量的争夺,因此这条原则不是根本的理论冲突原因。

  我们认为,假设“每”和“都”都是全称量化词违反的是Partee et al.(1990)提到的“禁止空量化(vacuous quantification)”原则,即量化词必须约束其辖域内的至少一个变量,如果一个量化词已经约束了一个变量,那么另一个量化词就不能再约束这个变量,这样会导致其没有可约束的变量,发生空量化。“每”和“都”都被看作全称量化词的话,两者均要触发一个三分结构。以(1)为例,假设“每”先引入一个三分结构,那么“都”就会处在“每”的核心域(“x都来了”)中,找不到一个复数成分做自己的量化域;同样,假设“都”先引入一个三分结构,“每”在“都”的量化域“每个人”中只能找到“一个人”做自己的量化域,找不到核心域,两种情况都无法得到正确的语义解释。因此,要讨论“每”的语义功能,一个首要问题就是要在理论层面上厘清它与“都”的关系。

  2.2 “每”“都”关系的现有分析方案及问题

  以往的研究对“每”和“都”的关系提出了三种分析方案。

  2.2.1 “每”的全称量化说

  Huang(1996)、Cheng(2009)、Luo(2011)、Liu(2021)和黄师哲(2022)都认为“每”是一个全称量化词,但具体的分析有所差异。

  Huang(1996)认为汉语的“每”是类似于英语every的全称量化词,带两个(逻辑)论元,其中各包含一个变量,后一个变量位于“每”的C-统制(C-command)域内,并且含有一个斯科林函数②,使它的取值依赖于前一个变量。在“每”与“都”共现的句子中,“每”需要谓语中有一个变量成分,“都”是加合算子,使事件变量是可用的(available),以此允准事件变量,并对其进行加合。比如(9)中的“都”以事件变量为论元进行加合,斯科林函数把“每个学生”映射到“喜欢这本书”的最小事件上。黄师哲(2022)在Huang(1996)的基础上将“每”和“都”的关系概括为“每A都B”形式,认为“每”和“都”是汉语中全称量化的两个(逻辑)论元A、B的标志(即“二元双标”),A、B中各含有一个变量x、y,两个变量形成“每一个x有一个相匹配的y”的搭档(函数)关系。“都”的功能是允准事件论元,使其充当“每”的第二个论元中的变量,同时对事件论元起到加合作用。

  (9)a.每个学生喜欢这本书。

  b.EVERY({x|STUDENT(x)},{y|AT(LIKE-THIS-BOOK(y,f(x)))∧DOU(f(x),LIKE-THIS-BOOK)})③

  Cheng(2009)认为“每”加“都”产生了类似英语every的分配性解读,任何只把“每”或“都”当作分配算子的分析都无法解释一些“每”字句中“都”的强制性。“每”提供了全称力(universal force),引入个体集合,可以算作强量化词(strong quantifier);“都”不是分配算子,而是最大化(maximality)算子(Giannakidou & Cheng,2006)和DP外部的有定限定词,作用于“每”引入的集合并使其域封闭(close the domain),因此当宾语有定时,“都”就必须出现,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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