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育融合:思维架构与多重关系

作  者:

作者简介:
郝志军,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课程与教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北京 100088)。

原文出处:
教育研究

内容提要:

“五育融合”作为体现中国本土化特征、时代发展特性的概念话语,是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内容。“五育融合”的呈现方式与人的完整生命发展需求具有内在一致性,其“身心行”一体的思维架构集中体现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理论,体现完整生命的本质构成,体现时代新人目标内涵。据此思维架构分析,“五育”表现出类似伞状结构的多重复杂关系,既相互独立又渗透融合。“五育”的独特性表明,体育处于基础性、根本性地位,是人健康成长的支撑性载体;德育、智育和美育处于高端性、统摄性地位,是人的文化精神生命成熟的显著标志;劳动教育处于中介性、协同性地位,发挥综合育人价值。“五育”的融合关系,大体可以由外在到内在、由显性到隐性地划分为三个相互递进的层面。第一层是外显的、直接表现身体生命活动的层面,即“身与行”的关系,集中描述体育和劳动教育的融合关系;第二层是由外显到内隐的过渡层面,即“身、行”与“心”的融合关系,集中描述体育、劳动教育与德育、智育、美育的关系;第三层则是内隐于“心灵”内部的“知情意”的层面,集中描述德育、智育、美育之间的融合关系。


期刊代号:G1
分类名称:教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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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建设教育强国战略背景下,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成为全面发展的高质量教育体系的价值追求。“五育融合”作为体现中国本土化特征、时代发展特性的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中重要的概念话语,能够为认识“五育”的地位、作用及复杂关系,破解“五育”发展不均衡、不充分难题,补齐体育、美育和劳动教育短板,构建高质量全面培养教育体系,促进学生健康成长及全面发展提供思维导引。目前,关于“五育融合”的研究主要关注其适应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趋势的实践探索,[1]具体的实践逻辑和育人价值,[2]构建高质量教育体系,[3]促进知识融通、学科融合、育人方式变革[4]等方面。然而,在关注相关教育研究问题时,还必须意识到,“五育融合”的上位立论依据还不明确,“五育”的层次结构及相互关系尚未理清。因此,本文拟对“五育融合”的整体思维架构和“五育”之间既相互独立又渗透融合的复杂关系进行更深入的讨论,以期丰富相关概念话语的理论内涵,对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有所裨益。

  一、“身心行”一体:“五育融合”的思维架构

  人生于天地间,是在天地间以生命自觉的方式存在的。人的生存是在一定的时间和空间中展开的。时间帮助个体建立生命的秩序并获得生长,空间帮助个体实现生命的延展并得以不断丰盈。“五育融合”的价值追求与人的生命在时空中的存在方式与表现方式一致。也就是说,“五育融合”的呈现方式与人的完整生命发展需求具有内在一致性。如果没有人的生命发展需求,“五育融合”就只能是一种抽象的预设。认识和把握“五育融合”的思维架构,需要按照马克思主义全面发展理论,从人的完整生命发展需求方面开始探寻。

  (一)“身心行”一体体现马克思主义全面发展理论

  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作为马克思主义全面发展学说的基本原理,是我国教育方针的重要内容。马克思(Karl Marx)认为:“从工厂制度中萌发出了未来教育的幼芽,未来教育对所有已满一定年龄的儿童来说,就是生产劳动同智育和体育相结合,它不仅是提高社会生产的一种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5]他深刻批判了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生产给少年儿童身心造成的“异化”现象,提出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教育是指向个体生命发展的教育,应当包括“身心行”的完整性和统一性。在《临时中央委员会就若干问题给代表的指示》(Instructions for the Delegates of the Provisional General Council the Different Questions)中,马克思明确指出:“我们把教育理解为以下三件事:第一,智育。第二,体育,即体育学校和军事训练所教授的那种东西。第三,技术教育,这种教育要使儿童和少年了解生产各个过程的基本原理,同时使他们获得运用各种生产的最简单的工具的技能。”[6]对于马克思的这段论述,瞿葆奎先生认为,这里提到的智育和体育是指心、身两方面的教育,也就是“心的教育”与“身的教育”,“人的发展包涵身、心两方面;‘心’的发展包涵智、德或智、德、美。人的身、心发展的教育为体育、智育、德育、美育。”[7]尽管在当时的条件下,马克思没有用“劳动教育”的提法而用了“技术训练”,但显然内在地蕴含着生命主体作用于物质生产活动的方式,即“实践活动”的方式。如此看来,“身心行”一体是马克思关于人的全面发展学说的应有之义,也是我们提出“五育融合”思维架构的理论基础。

  (二)“身心行”一体体现完整生命的本质构成

  人的完整生命主体既是“身知情意行”的统一,又是自然生命、社会生命、文化与精神生命的统一,即“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就是说,作为一个总体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8]。从历时性的维度看,人的生命是以自然生命的自我生长为开端,经历内在潜能的唤起、向外在世界的探索、在探索和发展中逐步达到整全的过程,这也是从自在的身体生长开始,经历心灵的丰盈再走向自为的社会生活实践的能动过程。这个过程是漫长而艰辛的,需要经历自然生命场域、社会关系场域和文化价值场域的交互变换,经历自我生命潜能和能量的激发与增长,进而“意识到且能真正担当这种自主性,并努力践行‘自己创造自己’”[9],并由此走向生命的自觉和主体性的确立。从共时性的维度看,人的生命活动面对三种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人与自我的关系。这三种关系可以推引出完整人的三个组成部分。人与自然的关系推引出人的“身”,即物质的现实环境生成了“身体”也养育着“身体”,身体是自然赋予人的第一生命前提和活动基础。人与社会的关系推引出人的“行”,即人与人、人与物的行为方式和做事方式,并以积极、自主、创造的姿态和活动方式投身于人世间。没有行为活动,人的生命便无法显现。从人与自我的关系推引出“心”,即人的理智、意志、情感、审美的存在和表现方式,彰显着人之为人的灵魂和精神价值。概括起来,完整人的生命构成就是“身心行”一体,这有机地整合了我国传统文化中“身心一体”“知行合一”的思想。

  1.身体:人完整生命的自然基础

  人的成长是从身体生长开始的。健全的身体也为心灵的充实与敞亮、行动的展开与表现提供了现实基础。身体意味着生长、强健,而身体的生长和强健与栽培、培育、活动训练分不开,这就是“健康第一”理念的可靠依据。随着身体的自然生长和活动训练,人的身体逐步走向成熟,自我精神层面也日渐丰盈,开始向着社会不断展开,成就自我,连接他人,成为自我与社会、理念与行动连接的纽带。正如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指出的:“身体不仅仅是我们‘拥有’的物理实体,它也是一个行动系统,一种实践模式,并且,在日常生活的互动中,身体的实际嵌入,是维持连贯的自我认同感的基本途径。”[10]

  2.心灵:人完整生命的精神统领

  心灵是人体的主要官能,承载着人的理智思维、道德意志、情感审美等精神活动,并统摄人的身体行为。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孟子·告子章句上》)笛卡尔(René Descartes)更是从本体论层面提出了“我思故我在”的哲学命题。这些观点都强调心灵在人生命成长与价值实现中的主宰性、引领性意义。没有心灵的观照与指引,人的生命会黯淡无光,形同走肉,如同没有航标的行船,摇摆不定,失却方向。心灵基础的方面指向人的理性思维。人们运用理性思维去探究知识和真理,发展人理性的理智教育便甚为重要。“理智教育,正是要教孩子如何运用心智的理解力这自然之光去进行脑力劳动,生产知识,认识真理,塑造自由的理性。”[11]心灵之于人不仅涉及理性思维层面,更关乎情感与道德精神层面,这一点对于“成人”来说尤为重要。儒家主“敬”,把“尽心”“养心”以成就“仁心”“良知”作为圣人君子最高的价值理想,并使“天下归仁”。所以,儒家教育思想的核心是通过“养心”的活动成就仁义君子。“传统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都是‘心要在腔子里’的活动。孔子讲‘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朱子认为此处‘兴’、‘立’、‘成’皆是养心之活动,是兴此心、立此心、成此心。”[12]教育要塑造的正是人的良知之心、仁爱之心、赤子之心,这在信息网络发达的当今社会尤为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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