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要完善收入分配制度，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居民收入水平快速提升，然而从初次分配结果的变化趋势看，我国劳动报酬占GDP比重出现了波动下降的情况(白重恩和钱震杰，2009；罗长远和张军，2009)。2000-2011年间，我国劳动收入份额由52.15%降至48.79%，此后该指标出现回升，2023年达到53.22%。①横向比较来看，欧美发达国家的劳动收入份额普遍在60%以上(Karabarbounis & Neiman，2014；陆雪琴和田磊，2020)，高于我国水平。“十四五”规划提出，要优化收入分配结构，坚持居民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基本同步、劳动报酬提高和劳动生产率提高基本同步。提升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占比有利于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也会对经济的平衡增长产生积极影响。因此，理解劳动收入份额背后的影响因素对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具有重要意义。 财税政策对企业的要素价格和要素使用有着广泛影响，因而也会作用于劳动收入份额。已有文献主要关注税收对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并从税收制度的资本偏向性(彭飞等，2022；陆雪琴和鲁建坤，2022；杜鹏程等，2022；汪昊，2023)、企业税负(郭庆旺和吕冰洋，2011；Li et al.，2021)等多个方面进行了较为丰富的研究。然而，对于地方公共债务这一关键的财政政策如何影响劳动收入份额，已有文献还缺乏关注。有理论研究认为，地方公共债务资金大量流向低技能劳动密集型的企业(例如建筑施工企业)，有助于提高劳动收入份额(Bai et al.，2020)。但许多实证研究指出，地方公共债务扩张挤出了企业融资(Huang et al.，2020；刘畅等，2020；梁若冰和王群群，2021)，进而减少了劳动力雇佣(余明桂和王空，2022)。基于这一思路，Wu et al.(2023)发现地方公共债务增加会导致企业劳动收入份额降低，并强调了企业信贷资金成本上升在其中的作用。除了信贷挤出机制外，现实中地方政府举债支出主要用于基础设施、产业园区建设，可能导致资本密集型企业受益更多，从而使得整体经济中的要素收入分配向资本倾斜(詹新宇等，2023)。目前，少有文献将上述两方面机制置于统一的框架中进行分析。因此，对于地方政府举债究竟如何影响劳动收入份额这一问题，还需要更多理论和实证研究的支持。 本文首先构建了一个动态一般均衡模型，分析地方政府债务扩张如何通过要素价格调整与市场结构变化共同作用于劳动收入份额。理论分析表明，地方政府债务扩张通过要素替代效应与市场结构效应两个机制影响劳动收入份额。要素替代效应是指，地方政府债务扩张通过挤出私人部门融资，推高资本要素的相对价格；在要素替代弹性小于1的情况下，企业并不会显著用劳动替代资本，因而资本要素价格的上升会导致劳动报酬相对于资本报酬下降，降低企业内部劳动收入份额。市场结构效应则源于公共债务支出的资本偏向性，即公共投资会更大幅度地降低资本密集型企业的边际成本，提高其市场份额。由于资本密集型企业本身劳动收入份额更低，其市场份额扩张将进一步拉低总体劳动收入份额。 随后，本文对地方公共债务的要素收入分配效应进行了实证检验。结果发现，我国地方公共债务增长显著降低了劳动收入份额。上述结果在使用工具变量以克服内生性问题后保持稳健。在机制讨论中，本文对理论模型所揭示的要素替代效应和市场结构效应进行了相应的实证检验。在要素替代效应方面，本文使用企业面板数据研究发现，地方公共债务扩张会导致单个企业的劳动收入份额显著下降。进一步分析表明，地方公共债务增长对企业融资成本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并且使得企业减少了劳动力使用。这意味着在本文样本范围内，中国企业的资本—劳动替代弹性总体而言小于1。②在市场结构效应方面，本文发现地方公共债务扩张导致资本密集型企业相比劳动密集型企业生产率提升更快，从而使得劳动收入份额较低的资本密集型企业在经济中的市场份额相对扩大。实证结果显示，地方公共债务支出的资本偏向性导致的市场结构效应是推动劳动收入份额下降的主因。 本文对已有研究的贡献有以下三个方面。首先，已有研究在讨论财税政策的收入分配效应时更关注再分配和最终分配的结果。在财税政策影响初次分配方面，本文分析了地方公共债务这一重要财政工具对要素收入分配的影响，同时分析了要素替代效应和市场结构效应两个机制，深化了对财税政策如何影响收入分配的认识。其次，以往有关劳动收入份额决定因素的研究集中于讨论企业和市场因素，如技术进步偏向性、不完全竞争和经济全球化等。本文从地方公共债务对劳动收入份额的影响切入，为认识劳动收入份额的决定因素提供了新的视角。最后，现有关于地方公共债务经济效应的研究更多关注对经济效率和风险的影响，较少涉及对收入分配的影响。本文全面评估了地方公共债务的要素收入分配效应，丰富了对地方公共债务影响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