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银行竞争与农村家庭发展韧性

作  者:
温涛 

作者简介:
温涛(1975- ),男,重庆人,西南大学普惠金融与农业农村发展研究中心教授,西南大学“一带一路”研究院博士,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农村金融研究,E-mail:wtwyy@163.com;刘正桃(通讯作者)(1994- ),女(苗族),重庆人,西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农村金融与农村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E-mail:liuzhengtao95@126.com(重庆 400715)。

原文出处:
财经问题研究

内容提要:

农村家庭发展韧性作为农村家庭抵御风险冲击、避免陷入贫困的能力,对实现共同富裕至关重要,而县域银行竞争是否会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值得深入探讨。本文基于县域银行网点数据和微观农村家庭数据,运用双向固定效应模型实证检验了县域银行竞争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影响及作用机制。研究发现,县域银行竞争能够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在经过内生性检验和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后该结论仍然成立。异质性分析表明,县域银行竞争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影响效应存在包容性,对低韧性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提升效应更明显,能够降低韧性不平等。进一步地,县域银行竞争对中西部地区、自然灾害频发区的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提升作用更强,缩小了地区之间的韧性差距,对低物质资本禀赋、低社会资本禀赋和低人力资本禀赋的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提升效应更强,缩小了资本禀赋差距带来的韧性差距。机制分析表明,县域银行竞争通过缓解信贷约束、提高投资收益、促进农户非农就业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本文对健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和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期刊代号:F2
分类名称:农业经济研究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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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的提出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实现共同富裕,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仍然在农村。近年来,气候变化带来自然灾害频发、经济波动导致务工不稳,加之疾病等冲击,农村家庭仍然存在返贫致贫风险,且农村的相对贫困发生率逐年上升[1]。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增强脱贫地区和脱贫群众内生发展动力。”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强调:“完善覆盖农村人口的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机制。”可见,如何提升农村家庭抗风险能力、防止返贫致贫不仅是重大的现实问题,更是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和实现共同富裕的重点任务。农村家庭发展韧性作为农村家庭抵御风险冲击、避免陷入贫困的能力,是新阶段防止返贫致贫的重要抓手。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必由之路。

  金融作为现代经济的核心,在精准扶贫、打赢脱贫攻坚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新阶段,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实现共同富裕离不开金融的支持。在金融发展相对滞后的农村,银行机构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中处于核心地位,掌握着农村绝大部分的金融资源。推动银行县域网点扩张,借助银行市场化竞争为农村提供金融服务是健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的重要方式。基于竞争效率论,银行垄断会导致低效的信贷配给,竞争加剧会提高金融机构效率,提升农村金融服务质量[2],改善农村家庭的金融可得性[3],进而有望助力农村家庭发展韧性提升。但是,竞争关系论却认为银行垄断使银行与借款者保持长期稳定的借贷关系,减少道德风险,有助于资金需求者获取所需资金[4-5],而竞争加剧则会破坏原有的借贷关系。两种观点的分歧启发我们深思的现实问题是,中国的县域银行网点扩张带来的银行竞争能否提高农村金融服务效率,进而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这一影响效应是否具有包容性?如果县域银行竞争能够提升农村家庭发展韧性,那么,其作用机制是什么?回答这些问题,对于建设金融强国和实现共同富裕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目前,国内外学者主要关注政府相关救助政策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影响,如资产转移计划[6]、脱贫不脱政策[7]、精准扶贫政策[8]等,尚未有文献关注到县域银行竞争的作用。关于银行竞争微观效应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部分学者关注银行竞争对微观企业的影响,认为银行竞争能够降低企业的融资约束[9],吸引创业企业进入[10]、提高劳动收入份额[11]、抑制企业避税[12]。另一部分学者关注银行竞争对家庭福利的影响,认为银行竞争能够增加技术工人的工资性收入[13]、提高农村家庭金融包容性[14]、降低农村家庭经济脆弱性[15]、增加农村家庭绝对收入和相对收入[3]。综上,进一步探讨县域银行竞争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作用机制,对于建设金融强国和实现共同富裕具有重要的意义。

  鉴于此,本文考察县域银行竞争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影响及作用机制。与现有文献相比,本文可能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基于银行网点数据和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数据库(CFPS)数据,从微观视角考察县域银行竞争如何影响农村家庭发展韧性,是对现有文献的重要补充,为金融服务乡村振兴提供经验证据,也为健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建设金融强国提供一定的参考。其二,从信贷约束、投资收益和农户非农就业三个方面深刻揭示了县域银行竞争影响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作用机制,为新阶段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和相对贫困治理提供新的视角。其三,基于共同富裕视角,进一步揭示了县域银行竞争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影响是否具有包容性、能否降低农村家庭发展韧性不平等,对实现共同富裕具有一定启示意义。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韧性”(Resilience)一词起源于拉丁语,原意是系统在冲击发生后迅速恢复到冲击发生前状态所需的速度,最初被应用到生态学和工程学等领域[16-17],后被引入发展经济学领域。一部分学者借鉴生态学对韧性的定义,将发展韧性定义为系统抵御风险冲击和抗干扰的能力,主要包括吸收力、适应力和转型力三大属性[18-20]。另一部分学者基于贫困脆弱性理论和贫困陷阱理论,将发展韧性定义为经济体在面临多重冲击和压力后,在长时间内避免陷入贫困的能力[21-22]。这意味着,风险冲击力、风险应对能力和福利结果是家庭发展韧性的三大核心要素,而家庭是否陷贫的福利结果取决于家庭风险应对能力与风险冲击力的双方博弈。灾害社会学理论指出,风险致灾的全过程表现为“冲击—应对—结果”,灾害则是灾害冲击力超过灾害应对能力的结果,具体表现为同一灾害强度下,经济体风险应对能力越弱,灾情越严重[23],这与发展韧性的概念内涵不谋而合。因此,本文在上述研究的基础上,借鉴灾害社会学理论,将家庭发展韧性定义如下:家庭发展韧性是家庭采取一系列措施来增强风险应对能力,在风险冲击力与风险应对能力双方博弈后,在长时间内所呈现的避免陷入贫困的能力。

  (一)县域银行竞争对农村家庭发展韧性的影响

  反贫困干预理论认为,保护家庭免受贫困干扰有两大核心条件:一是保护家庭免受风险的冲击;二是提高家庭的生产力[24]。据此,发展韧性的理论研究指出,家庭发展韧性的提升也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降低农村家庭经济下行风险;二是促进农村家庭收入向上流动[25]。

  就农村家庭经济下行风险而言,Merton和Bodie[26]认为,分散风险是金融系统的主要功能之一。依据新古典框架下的“效率论”,县域银行网点扩张加剧银行业竞争,进而降低具有较强市场势力的垄断银行导致的信贷配给,促进县域普惠金融深化[2],通过多样化的金融投资服务和保险服务为农村家庭提供风险管理手段,提高农村家庭的风险抵御能力,进而降低风险事件对家庭的冲击,降低农村家庭经济下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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