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近年来，供应链碳减排活动中出现的脱耦现象引起了学界的关注。新制度理论将实践与预期不一致的现象称为脱耦(decoupling)，即组织为了获取合法性而表现出组织实践与外部期望不一致(Bromley和Powell，2012[1]；MacLean和Behnam，2010[2])。供应链碳排放量大，其去碳化备受期待。2021年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供应链“净零”挑战报告指出：供应链碳排放量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的60%，是企业直接碳排放量的5.5倍(World Economic Forum，2021[3])。伴随全球范围碳减排运动的不断纵深推进，供应链去碳化(Supply Chain Decarbonization)逐渐引发了人们的关注并寄予了相应的预期。但是，与单个企业不同，供应链由不同形态的不同利益主体组成(Lambert等，2005[4]；Mentzer等，2001[5])，各主体目标不同，行动也不同，因而与外部碳减排期望存在差异。譬如，为了响应低碳经济的需求，虽然一些供应商制定了低碳采购标准，但实际上整个链条很难贯穿这一标准，一个制造企业致力于低碳产品的生产与开发，往往被另一个供应商所提供的高排放、大能耗原材料而导致最终产品背离去碳化预期。 解决供应链碳减排中的脱耦问题有待探讨构建供应链碳减排脱耦研究中层理论。从现有相关文献可知，学术界讨论脱耦问题的研究成果，虽然为探讨供应链碳减排脱耦研究中层理论的建构奠定了一定的基础，但还主要集中于个体组织层面脱耦的论证(Bromley和Powell，2012[1]；Heese等，2016[6]；Hensel和Guérard，2020[7]；MacLean和Behnam，2010[2]；Wijen，2014[8])，少有涉及组织间的脱耦，缺乏供应链这种网链式结构组织方面脱耦的研究成果。在供应链去碳化背景下，供应链碳减排实践与预期不一致，也即供应链碳减排脱耦，又是如何表现的？影响如何？其成因又是什么？从成本交易理论的视角，Williamson(1998)[9]建议治理是解决脱耦问题的一种有效机制。那么，供应链碳减排脱耦又该如何治理？由此可见，面对目前“供应链碳减排脱耦”现象，如何解决实践与预期不一致问题，亟待学术界构建一个研究跨组织层面脱耦现象的中层理论，解释“供应链碳减排脱耦”这种更为复杂的网链结构中的脱耦现象。有鉴于此，本文基于“自上而下”的演绎路径，探讨供应链碳减排脱耦研究中层理论的建构。 二、构建供应链碳减排脱耦研究中层理论的理论基础 (一)中层理论的基本原理 中层理论(Middle-Range Theory)由社会学家Robert King Merton提出，是指介于社会系统的一般理论和那些完全不具备概括性的、具体的经验性描述两者之间的理论(Merton，1968[10])。一般理论(General Theory)，或说是宏大理论(Grand Theory)，如社会交换理论(Homans，1958[11])、交易成本经济学(Williamson，1973[12])，是对广泛现象的一种系统化的阐释，具有很强的跨情境的普适性(Frese，2005[13])。与宏大理论的包罗万象以及普适性不同，中层理论涉及的是范围有限的社会现象。正如Merton(1968)[10]所言，中层理论只对有限范围内的现象形成情境化的理解。因此，不同于宏大理论的解释力为广度而非深度，中层理论只针对有限现象提供解释和预测，更加强调深度而非广度的解释力(Carter，2011[14])。 中层理论的目标在于对特定情境下的现象或问题进行深度解析(Weick，1989[15])。具体而言，中层理论通过揭示特定情境中现象背后的生成机制来解释因果规律(Pinder和Moore 1979[16]；Pawson和Tilley 1997[17])。中层理论使研究者能够在既定宏观关系框架内探索情境化的现象，而这些依托具体情境的关系在宏大理论中常常难以辨识(Stank等，2017[18])。Carter(2011)[14]认为中层理论是一种特定情境化的概念框架。在他看来，不同于宏大理论的高度抽象化，假设条件的严苛复杂，中层理论中的构念更贴近现实，操作性强，利于学术与管理实践应用。鉴于中层理论具有很强的情境化特征，Ketokivi(2006)[19]指出，中层理论建构是发展与管理实践相关理论的恰当路径，因为理论应用始终发生在具体情境中。 (二)中层理论的构建路径和构建范式 虽然中层理论受到了学界的高度关注，但从现有文献来看，中层理论构建的方法论尚未得到系统性讨论。学者在构建中层理论时，沿用了理论建构的一般方法，即根据不同的理论建构目标，如理论开发或理论检验(Colquitt和Zapata-Phelan，2007[20])，采用不同的构建路径和构建范式。 举例而言，根据所观察到的现象，Eisenhardt和Bourgeois Ⅲ(1988)[21]通过对八家微型计算机企业的调查分析，应用Yin(1984)[22]的多案例设计方法，归纳出一个在“高速迭代”的微型计算机行业中，有关权力、政治与绩效的中层理论。基于交易成本分析这一理论视角，Kim等(2009)[23]采用中层理论建构方法，通过演绎推理，以及对工业分销商调查所收集到的数据分析，就分销商和供应商关系中协调成本的驱动因素进行探究。从理论构建目标来看，Eisenhardt和Bourgeois Ⅲ(1988)[21]以经验观察为出发点，通过归纳逻辑推理，构建中层理论；而Kim等(2009)[23]以既有理论为出发点，通过演绎逻辑推理，检验假设关系。从方法论看，Eisenhardt和Bourgeois Ⅲ(1988)[21]和Kim等(2009)[23]分别对应于两种不同的理论建构路径：“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如Craighead等(2016)[24]所述，“自下而上”路径从情境(数据)中归纳总结孕育理论并与文献对话；而“自上而下”路径以既有理论演绎为起点进行演绎推导，践行理论情境化。两种路径的最大区别在于：“自下而上”路径重在新理论的开发，而“自上而下”路径重在对既有理论的拓展(Craighead等，2016[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