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实践表明，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推动着我国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其中，国有经济作为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关键载体，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主导力量；民营经济作为非公有制经济的主要形态，则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支撑力量。在2018年民营企业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把公有制经济巩固好、发展好，同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不是对立的，而是有机统一的。公有制经济、非公有制经济应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而不是相互排斥、相互抵消。”①在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指出：“毫不动摇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保证各种所有制经济依法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法律保护，促进各种所有制经济优势互补、共同发展。”②这些重要论述为推动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的高质量协同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在此背景下，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在资金链、产业链、供应链和创新链等层面，开展了全方位的深度合作。在新时代、新征程上，着力推动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实现高质量协同发展，对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具有重要意义。 如何处理好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之间的关系?二者在经济发展中应该分别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如何实现二者的高质量协同发展?这些问题虽然一直备受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但至今仍未形成普遍共识。围绕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的角色定位，有学者从市场失灵论的视角出发，指出国有经济应承担起提供自然垄断产品和公共物品的职责，以纠正市场失灵现象。③而民营经济应专注于竞争性领域，充分发挥其灵活、高效的优势，进一步提高生产经营效率。④同时，也有学者从凯恩斯主义的视角出发，认为在经济下行的特殊时期，国有经济犹如国民经济的“稳定器”“压舱石”。⑤面对经济波动，国有经济能够利用自身的资源调配优势，适时实施逆周期投资策略，从而为民营经济等其他所有制经济构筑起稳定的外部发展环境，并助力各类市场主体实现健康发展。⑥这两种视角分别从供给侧和需求侧揭示了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的关系。 综观而言，现有研究大多假定生产可能性边界是固定且已知的，这种分析范式不仅难以全面解释复杂多变的经济现实，而且阻碍了对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关系的深度理解。相比之下，技术范式转型理论为开展相关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国有经济凭借其资源、政策及战略优势，通过在关键核心技术、基础科学研究等领域加大投入力度，成为引领技术范式转型的核心力量，进而推动生产可能性边界持续外移；民营经济则依托灵活的市场机制和敏锐的商业嗅觉，通过捕捉新技术范式中的创业机会，快速将前沿技术转化为市场应用，从而激活经济创新活力。简言之，国有经济引领方向，民营经济拓展应用，二者相辅相成、优势互补，共同驱动技术创新和产业变革，成为助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动能。 一、技术范式及其转型 技术范式及其转型是理解技术变革与经济发展内在逻辑的核心线索。深入探究技术范式的内涵、转型特征及内在驱动力，不仅能够厘清技术变革的内在机理，而且能够为明晰不同经济主体在技术演进中的角色定位提供关键视角，进而为分析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在技术范式转型中的协同关系奠定理论基础。 (一)技术范式的内涵 技术范式的概念源于乔瓦尼·多西对技术变革规律的探索，其形成深受科学哲学思想的启发，尤其是托马斯·库恩的“科学范式”(Paradigm)和伊姆雷·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Scientific Research Programmes)。具体而言，库恩认为，科学范式是科学共同体所共同秉持的“视角”(outlook)、遵循的“研究程序”(a pattern of inquiry)及对“相关问题”(relevant problems)作出的界定。科学的发展通过范式的延续与更替来推进，其中“常规科学”(Normal Science)侧重于范式内的知识拓展，科学革命则意味着新范式对旧范式的替代。⑦拉卡托斯进一步提出“科学研究纲领”，强调科学发展的结构性和方向性。⑧受到库恩“科学范式”和拉卡托斯“科学研究纲领”的启发，多西将科学领域的范式更替逻辑应用到技术领域，指出技术发展与科学进步具有高度的相似性，二者均包含连续性演进和突破性变革，进而提出了“技术范式”(Technology Paradigm)这一概念。⑨ 技术范式可被定义为一套指导技术发展的认知框架和行动准则，它基于特定的自然科学原理和材料技术，明确界定所需解决的技术问题、相应的解决程序及知识体系，并确立技术进步的衡量标准。同时，技术范式具有“正向启发”和“负向启发”的双重作用：前者指明了应追求的技术方向，后者则限定了需规避的研究路径。这种选择性机制使得技术探索集中于特定领域，并排除了大量其他潜在的路径。例如，内燃机范式引导相关技术研究聚焦燃烧效率和功率提升，而有意忽略其他动力形式的改进方向。技术范式并非孤立存在，它在实践中会具象化为特定的技术演进路径，即技术轨道。技术轨道是依托技术范式而生成的常规性问题解决模式，代表了技术范式框架内的进步方向。它体现为在范式所界定的、由相关技术和经济变量构成的多维空间中，各维度间权衡关系的动态演变轨迹。技术范式为技术轨道设定了发展方向和边界，决定了其所涵盖的维度和各维度间权衡关系的本质特征；技术轨道则是技术范式在实践层面的具体展开，以具象化的方式呈现出范式所规定的技术内容。技术范式与技术轨道之间始终处于“范式引导轨道—轨道反哺范式”的动态互动中，而这种互动通过连续性和累积性的关联得以体现。具体而言，技术范式的连续性表现为沿既定技术轨道的渐进式发展，每一次轨道上的工艺优化或效率提升都是对范式所设定标准的实践验证，从而进一步巩固范式的主导地位。当技术范式发生根本性更替时，其所界定的新方向和新标准又会推动技术轨道彻底转向，即从旧范式支撑的轨道切换至新范式主导的轨道。反过来，技术轨道的累积性特征，如设备投资、技能沉淀和产业链配套等，会通过实践层面的资源固化不断强化技术范式的稳定性，为其长期延续提供现实支撑。然而，当轨道上的进步空间逐渐耗尽或难以突破发展瓶颈时，实践层面的停滞压力就会反向激发对新范式的探索，从而成为推动范式更替的重要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