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30日,当时相对不为人知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OpenAI推出了ChatGPT,其利用从公共互联网收集的大量数据进行训练,能够识别模式和结构,并在与用户的互动中使用日常对话(聊天),对用户的大多数查询给出合理答案,进行语言翻译,并以各种形式和体裁创作新文本。随后,还有生成图像和视频的系统加入进来。ChatGPT的发布标志着在构建与人类认知和创造能力相匹配,甚至可能超越人类能力的机器方面,迈入了一个划时代的阶段。开发人工智能的公司强调其在医学和其他公共利益领域的积极应用。新兴系统承诺提供“真正以人为中心的人工智能”,能够“穿梭于普通家庭并照顾老年人”,为外科医生提供“一双永不疲倦的额外之手”,或用于“培训和教育”。①批评者对此并不信服。关于机器追求自身议程对社会和政治秩序构成生存威胁的黑暗警告,与对未来工作和就业、监控和隐私、公共辩论和民主进程所面临更直接冲击的日益加剧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人工智能的空前变革潜力引发了关于数字技术对资本主义组织影响的更广泛讨论。这一趋势迫使马克思主义者不得不质疑马克思源初为揭示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的根本动态而发展起来的分析,是否仍然是批判性理解当代条件的关键起点?本论题聚焦马克思对资本、劳动和自动化之间的关系阐释展开研究。在此领域,相关文献如雨后春笋般递增。马克思于1857年为撰写《资本论》而准备的草稿《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包含几页名为“机器片段”②的笔记,对本文拟提出的核心论点具有特别重要的参考价值。 一、重新审视马克思与机器 当前围绕人工智能的讨论,是对长期以来关于对人类技能与知识机械化所带来影响讨论的最新延续。辩论始于19世纪30年代,当时第一批工厂建成,容纳用于棉纺织生产的自动机器。正如安德鲁·尤尔在他1835年具有影响力的著作《制造业哲学》中所论证的那样,工厂系统将生产从家庭住宅和小型作坊中的手工制作工作,决定性地转移到依靠蒸汽动力(由煤炭燃烧驱动)的“巨大自动机”。该自动机由各种机械和智力器官组成,在不间断的协调下运行。③ 尤尔是一个毫不掩饰的狂热者。他看到工厂为“最完美的制造”奠定基础,完全摒弃了手工劳动,将工人降级为看护者,确保机器以最大效率运行。④与批评者声称自动化是“为富有的资本家提供压迫穷人的工具,并要求工人加速工作”的说法相反,尤尔认为自动化通过消除对身体健康的压力,改善了工作条件,使“看护者的任务几乎为零”。⑤马克思认为,在生产现场的系统性剥削是产生剩余价值的核心,因此对尤尔的批评十分严厉。在《资本论》第一卷中,马克思嘲讽尤尔为“他亲爱的机器剥削制造商”的无愧辩护者,⑥称他为“自动化工厂的Pindar(古希腊抒情诗人)”。⑦对于马克思来说,尤尔对自动化劳动始终如一的积极描绘“完美地捕捉到了工厂的精神,不仅在于其毫无掩饰的虚伪,还在于它天真地揭露了资本主义头脑的愚蠢矛盾”。⑧ 查尔斯·巴贝奇,这位与尤尔同时代的杰出数学家,提供了另一种关于机械化调查的观点。他的著作《论机器和制造业的经济》于1832年出版,比尤尔的书早了3年。巴贝奇的论述旨在“探讨将机器应用于取代人类手臂技能和力量的原因及后果”。⑨这本书获得了广泛的读者群,包括马克思,但在他的一生中,巴贝奇更广为人所知的是他致力于建造能够模拟心智过程的机器。 1822年,巴贝奇宣布了他的差分机,用于计算航海和天文表格。1824年,伦敦天文学会的会长向这项发明颁发了金质奖章,并指出虽然之前的“机械装置取代了更简单的工具或体力劳动,但这项发明用机械性能取代了智力过程”,其预示着智力的普遍自动化。⑩快速且廉价地制作航海图的前景吸引了大量政府资金,但在首席工程师约瑟夫·克莱门特辞职后,该项目陷入困境,最终于1842年被放弃。 到那时,巴贝奇已经将注意力转向他的分析机,这是一台更先进、更灵活的机器,汇集了集成内存和其他计算机的核心功能。参照法国纺织企业家约瑟夫·雅卡尔开发的系统,使用穿孔卡片输入指令,为了展示其多功能性,雅卡尔于1839年在丝绸上印制了一套限量版的自画像,分辨率接近蚀刻。巴贝奇购买了一份作为提醒,即使创造力也可能被自动化。分析机于1843年正式公诸于世,尽管概念上完全正确,但由于成本超支和技术问题,他有生之年从未建成全尺寸版本,直到他在1871年与世长辞。 马克思在《机器论片段》中并未提及巴贝奇的名字,但鉴于他对科学和数学发展的浓厚兴趣以及分析机所引发的公众关注,料定他绝对耳闻此事。马克思对完全自动化生产的描述是对未来可能的预测,而非对现有条件的描述,其极具预见性,提出了对他自己的资本主义积累理论以及当代关于人工智能辩论的根本问题。 在继承了尤尔对自动化工厂的早期描述并借用了一些他的措辞后,马克思描绘了资本主义生产越来越围绕“自动系统”组织起来,这个系统由“大量机械和智力器官……由自我驱动的动力源驱动”组成,并持续获得能源供给。(11)运行这个系统需要全面获取和利用“一般科学工作”的成果以及“自然科学的技术应用”。(12)这些智力资源本可以作为公共产品公开共享,并用于各种社会决定的目的。但它们被私有化和圈占,“被资本而非劳动吸收”,(13)并通过可强制执行的专利和知识产权规定防止未经授权的使用。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这种智力封闭越来越多地迫使“所有科学服务于资本……发明成为一门生意,而将科学应用于直接生产”成为决定哪些科学领域将被优先资助的重要因素。(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