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我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在中央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下，各地促进经济稳定高质量发展的同时兼顾政治、生态、文化、社会事业协同进步。针对地方进行考核时囿于“唯GDP论”单一指标考核框架，多目标考核方式应运而生：各省从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等多个方面设计指标与各项权重，对下辖县域综合考核。多目标考核一般先对下辖县域进行分组，再在组内设置不同任务目标。此举主要基于以下两方面考量：第一，我国地域差异显著，即使处于同一省份的不同县域，其资源禀赋往往存在巨大差异，难以设置合理的同一组指标和权重；第二，设置统一考核体系不利于县域根据自身禀赋发展特色产业。①新发展阶段下，各省普遍采用多目标分类考核：首先依据下辖县域在产业基础、区位条件和资源禀赋等发展条件的差异进行分组，将相似县域纳入同一组，再针对组别设置考核指标与权重体系以便发挥各县域专业特长。 具体实践中，我国半数以上省市实施县域高质量发展政策(详见附录Ⅰ表Ⅰ1②)，其核心在于实施多目标分类考核，即依据先天禀赋差异，将县域划分为经济县、生态县、农业县和民生县等类别，在每一类县域内部进行细化考核。值得一提的是，资源分布较为均衡、省内县域差异较小的省份如江苏省、浙江省、广东省等未进行分类，直接实施单组多目标考核。在此实践基础上，本文着重研究以下三个问题：第一，同为多目标考核，“分类”与否对县域经济增长、绿色发展等表现产生何等影响?第二，分类考核后各县面临上层指挥棒的变化，导致其在各目标表现上存在差异的原因是什么?第三，县域在不同维度表现的变化是由分类考核政策中的分组形式还是组别本身属性(例如生态县的绿色补贴政策等)所致? 分析上述三个问题的核心在于厘清不同考核方式对基层县域激励的影响。直观上，相较于单目标统一考核，多目标分类考核将对县域的激励产生两种变化。首先，如果采用统一考核，对于省内县域禀赋差异较大的省份，排名靠前的县域无需付出太多努力即可位于前列，而排名靠后的县域即使在经济和生态维度上再努力也难以脱颖而出，最终所有县域将逐渐“躺平”。对这类省份依据下辖县域资源禀赋分组后，各县将与组内同质化县域竞争，这将增强其在各个维度的激励。本文将之定义为同质化竞争效应；该效应对经济县和生态县在不同目标维度的激励均产生正向影响。其次，分组后“组内第一”获得的组间分割奖金显著低于分组前“全省第一”的总奖金。例如，政策实施前全省排名第一的县域可能得到大量财政补贴，分类考核后财政补贴会在组间分割后发放给各组第一名，这将削弱县域在所有维度的激励。本文将之定义为奖金分割效应；该效应对经济县和生态县在不同目标维度的努力均产生负向影响。分组后各县的激励同时受两种效应影响。以生态类县域为例，如果同质化竞争效应强于奖金分割效应，相较于未分组县域，分类考核政策将同时促进其经济维度和生态维度的发展。 为了更清晰地刻画并厘清上述两种效应，本文构建一个包含异质性参与者的多任务竞赛模型，在此基础上探讨分组考核对博弈各方均衡激励的影响。模型包含两类风险中性的县域，经济县与生态县，两类县须在经济与环境两个维度付出努力。努力将产生线性成本，其中，经济县在经济维度努力的边际成本更低，而生态县在环境维度努力的边际成本更低。理论分析表明：第一，当两类参与者之间异质性较小时，不分组经济和环境上的均衡总努力均优于分组(命题1)，证实了江苏等异质性较弱省份未实施县域分类考核的合理性；第二，当县域之间存在异质性时，分组后生态县同时受到同质化竞争效应和奖金分割效应的影响。较大的县域异质性(同质化竞争效应强)和较高的事后奖金比例③(奖金分割效应弱)将提升生态县在分组考核后的绿色和经济发展水平(命题2)。 在理论模型基础上，本文以各省相继实施县域分类考核政策为准自然实验，运用渐进双重差分法进行识别。县域分类考核政策的实施在我国具体实践中存在省际异质性，各省开展县域分类考核的时间与方式不尽相同。④截至2024年，中国已有60％以上省市采用县域分类考核方法。本文剔除了五个自治区、两个特别行政区、台湾地区和考核年份较早的重庆市(2001年)、山东省(2005年)和安徽省(2008年)，其他省份实行县域分类考核政策的时间节点集中于2012年至2018年。本文以实行县域分类考核省份下辖的生态类县域作为处理组，未实行县域分类考核省份下辖的县域作为对照组，以2009年至2020年县域PM[,2.5]浓度增速的变化识别分类考核政策对生态县环境和经济维度表现的影响⑤。在各省实施县域分类考核前，处理组和对照组县域均处于省内县域统一考核体系下，依据同一组指标体系进行资源配置；这一事实构成了本文的双重差分方法满足平行趋势假设的前提。 双重差分估计的平行趋势假设指，如果生态县没有实施分类考核政策，反事实的PM[,2.5]浓度增速将遵循与未分类县相同的时间趋势。这一识别假设的主要挑战是现实中的生态县并非随机选择，分组后两组的环境表现差异可能是由政策选择变量的时间趋势带来的。为解决这一问题，首先，本文遵循Gentzkow(2006)采用的方法，控制了生态选择变量的时变差异。其次，本文用事件研究法探讨了政策实施前后的动态效应。最后，本文进行了一系列稳健性检验。 基准回归结果显示：第一，相较于未实施分类考核的县域，实施分类考核政策的生态县PM[,2.5]浓度增速显著下降了1.68个百分点。换言之，针对生态类县域，分组考核引发的同质化竞争效应强于奖金分割效应。第二，估计系数对一系列模型设定稳健，包括多种政策选择变量的时变形式，控制处理状态的线性时间趋势，考虑因变量的自相关性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