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那跋摩(Guṇavarman),罽賓(Kaśmīra或Kāpiśī)王族出身①。元嘉元年(424)自海路出發,後因遇風至廣州,在始興地域停留歲餘,元嘉八年正月來到建康②,同年九月去世於建康祇洹寺。求那跋摩在南朝戒律史上頗爲重要。他建立了“南林戒壇”,首開中土築壇受戒之規③,又傳比丘尼受戒之法④,及未及完成的宋文帝受菩薩戒(詳後文),等等。他在不到一年時間内,共出四部經典,《菩薩善戒經》《優婆塞五戒略論》《三歸及優婆塞二十二戒》《曇無德羯磨》,並補足《雜阿毗曇心》後品,前三部皆是大乘戒。就中國佛教發展來説,最爲重要的是《菩薩善戒經》的譯出。 一、關於《菩薩善戒經》成立史的論争 今《菩薩善戒經》分九卷本與一卷本,一卷本又名《優波離問菩薩受戒法》,即《菩薩善戒經·戒品》後分,兩本原爲一體,後來一卷本單行。在齊梁間僧祐指出《菩薩地持經》《菩薩善戒經》爲同本異譯之後,一般都認爲此兩經皆是對《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菩薩地品》(後文簡稱《菩薩地》)的同本異譯。智昇《開元録》則言“群録皆云與《地持經》同本異譯。今詳文理,非不差殊”⑤,即質疑兩經是否是同本異譯。就此問題,千年之後的大野法道更有發明。他最大的貢獻是提出了《菩薩善戒經》是對《菩薩地持經》“戒經”化改修的學説。其理由有四:1.將中國成立的《決定毗尼經》作爲《序品》加到《菩薩善戒經》上。2.在《菩薩地》《菩薩地持經》中没有“戒”字的地方加上“戒”字。3.增加了受菩薩戒的先決條件,需要先受聲聞戒,即形成了“重樓戒”。4.改修了《菩薩地持經》的戒條。其中3、4體現在一卷本《菩薩善戒經》中⑥。 大野學説的提出,讓《菩薩善戒經》研究有了新的突破。針對大野學説,内藤龍雄、沖本克己和末木康弘提出了異議。内藤龍雄認爲僧祐的判斷無誤,不存在改修。他指出《菩薩善戒經》相較於《菩薩地持經》的整然的内容顯得混亂,自然不可能是對《菩薩地持經》的改修版本;同時《決定毗尼經》是《大寶積經·優波離會》的異譯本,不是中國成立經典⑦。 沖本克己在内藤龍雄的基礎上逐條反駁了大野學説:1.《序品》的兩個異譯本《決定毗尼經》《大寶積經·優波離會》有梵文殘片與藏文本存世,梵文名爲“Upāliparipṛcchā”(《優波離所問》),與從《戒品》抽出的一卷本《優波離問菩薩受戒法》題目有近緣性。説明《序品》與《菩薩善戒經》本身具有很深的關聯,不是爲了成爲戒經而附加的。2.《菩薩善戒經》中的“戒”是對母本梵文“śikṣā”(學)的翻譯。3.“重樓戒”的問題反映了《菩薩善戒經》是對《菩薩地》早期文本的翻譯。4.從《菩薩善戒經》與《菩薩地持經》《菩薩地》二者不一致的戒條,可以看到《菩薩善戒經》與聲聞戒的聯繫。最後,沖本克己總結《菩薩善戒經》與今本《菩薩地》相隔最遠,《菩薩地持經》《菩薩善戒經》分别是《菩薩地》不同發展階段的漢譯。《菩薩善戒經》的佛説經典的體裁更爲完整,但在内容的洗練度、成熟度上劣於《菩薩地持經》。《菩薩善戒經》與聲聞戒有强烈的繼承性,亦與藏文本“BodhisattvaPrātimoksa”有深度的關聯。土橋秀高亦從授戒儀禮方面認爲《菩薩善戒經》有更强的出家色彩,保有僧團的影響⑧。由此,沖本氏認爲《菩薩善戒經》雖然比《菩薩地持經》更晚譯出,却反映了更早的形態⑨。 末木康弘考察了《菩薩地持經》《菩薩善戒經》與《菩薩地》用語的異同。他部分認可大野法道對《序品》的觀點,認爲爲了整備作爲“經”的體裁,《序品》才被附加上去。他分析了《菩薩地持經》與《菩薩地》不同之處,指出這些不同之處《菩薩地持經》多與《菩薩善戒經》有着同樣的形態,藉此支持沖本克己提出的《菩薩善戒經》《菩薩地持經》是《菩薩地》不同時期形態的學説⑩。 阿部宏貴在綜合以上諸家説法的基礎上,在《菩薩善戒經》成立史做出了新的突破。阿部宏貴指出:1.《序品》與《菩薩善戒經》的矛盾,《序品》中强調了聲聞無法證得菩薩真實,而本文中則無此義項,而是展現出大乘出家者對聲聞行的接受。2.《序品》中的懺悔法與母本《大寶積經·優波離會》不同,《優波離會》是菩薩犯戒懺悔,《序品》則是受戒前懺悔;《優波離會》中“三昧功德”部分在《序品》中改换成“菩薩迴向”。阿部宏貴認爲這種增加、改换,説明《序品》的成立過程中受到了中國授戒作法與懺悔法的影響。3.《菩薩善戒經》有而《菩薩地持經》《菩薩地》所無的部分,受到了《優婆塞戒經》的影響。4.《菩薩善戒經》的文字襲用了漢譯如來藏系經典。一些語義不見於《菩薩地持經》《菩薩地》的文字,《菩薩善戒經》則用了漢譯如來藏經典的文字表達。通過這幾點的分析,阿部宏貴認爲《菩薩善戒經》在思想上具備《菩薩地》最早形態,但在形成今本的過程中經過了《序品》的附加與字句增補改變(11)。 綜合學者們反復質證的成果,《菩薩善戒經》本身與《菩薩地持經》都是對《菩薩地》的翻譯,只是對應不同的發展階段,不能簡單認爲是同本異譯或者是對《菩薩地持經》的改修,但《菩薩善戒經》有從論書向經的整備化過程,其中最爲突出的是《序品》的增加。 二、從八卷本到十卷本 《菩薩善戒經》現並存九卷本與一卷本,這一存在形態的形成頗爲複雜,亦關涉《序品》的成立問題,須先行梳理清晰。 《菩薩善戒經》的翻譯歷經波折。《高僧傳》云: 後祇洹慧義請出《菩薩善戒》,始得二十八品。後弟子代出二品,成三十品。未及繕寫失《序品》及《戒品》。故今猶有兩本,或稱《菩薩戒地》。(12) 這裏可知,求那跋摩及其弟子譯出《菩薩善戒經》全部三十品後,因爲繕寫不及,佚失《序品》《戒品》。傳中所謂“今猶有兩本”似乎即是由於佚失二品而來。僧祐《菩薩善戒菩薩地持二經記》則言: 此經十卷……第一卷先出優波離問受戒法,第二卷始方有“如是我聞”,次第列品乃至三十。而復有别本,題爲《菩薩地經》。檢此兩本,文句悉同,唯一兩品分品、品名,小小有異,義亦不殊。既更不見有異人重出,推之應是一經。而諸品亂雜,前後參差,《菩薩地》本分爲三段,第一段十八品,第二段有四品,第三段有八品。未詳兩本孰是三藏所出正本也。(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