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普适性论题与跨语言知识论的兴起 作为概念澄清的一种重要方法，对相关语词日常用法的考察是当代哲学家工具箱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手段，当代知识论研究亦如此。如N.马尔科姆(N.Malcolm)所言：“如果我们想要研究一个词的用法，就必须要调查该词所出现的句子的用法。我们要对知识概念进行研究，就要调查‘知道’等词出现的句子的用法”。(Malcolm，1951：336)言语数据(linguistic data)①作为一种可击败(defeasible)证据，为哲学假设和结论提供合理支持。言语数据必然要以某种语言为载体。英美分析哲学自发轫以来便以英美学界为主导，加之英语又是学术研究与发表的国际通行语言，英语便自然成为英美分析哲学研究的主要用语，对其他语言中的言语数据和相关概念一直以来较为忽视。然而，对英语言语数据的依赖果真符合知识论研究旨趣？其正当性与合法性何在？S.斯蒂奇(Stephen Stich)和水元胜治指出以下的普适性论题为依赖英语言语数据的合法性提供了支持： (普适性论题)英语词项“know”、句子“S knows that p”以及与此相关的英美知识论学者所研究的措辞(locutions)所具有的性质，为大多数或所有语言中对这些措辞的标准翻译所共有。(Stich & Mizumoto，2018：ix-x) 对这一论题有强弱两类支持性论证。强论证关涉所有自然语言，主张每个命题都可对应任一自然语言中某个句子的意义。这蕴含了自然语言的可翻译性，即对于任何一种自然语言，其中任何句子P的任何含义σ，在其他任何一种自然语言中都存在至少一个与之对应的句子P’且其含义为σ。(cf.Katz，1976：39)此观点曾为语言学学界的流行观点。另一类弱论证仅关注与普遍性论题相关的英语词项“know”，句子“S knows that p”及知识论所涉及的其他主要措辞和表达，并认为这些英语表达在所有其他语言中均能找到准确对应。若英语中的相关措辞并非在所有或大部分其他语言中是可翻译的，即相关英语措辞在其他语言中并不具备显而易见的且含义能够完全吻合的对应词汇，则可证伪普适性论题。 随着知识论近些年来在诸多非英语国家及区域的发展，对非英语语言中的知识论概念的关注与跨语言比较研究逐渐增多，其中便包含了对普适性论题的检视与反思。研究者们发现英美知识论学者所关注的相关英语措辞和概念与它们在其他语言中的标准翻译具有不同的外延与含义，呈现出明显的跨语言差异。例如，英语动词“know”通常在汉语中译为“知道”，但“know”的外延比“知道”更为宽泛。如此便有以下问题：中国学者用汉语提出的“知识是什么？”与用英语提出的“What is knowledge?”表达的是同一问题吗？还是说这些问题所追问的对象分别关乎着不同概念并对应着不同的心理状态？这不仅涉及持不同语言的知识论学者能否进行真正或准确的交流，还关乎知识论的研究对象是否能具有独立于特定语言与文化之上的形而上学普适地位。 一旦普适性论题被证伪，用英语而非其他语言进行知识论研究便似乎是武断和缺乏根据的。英语知识论和基于任何其他语言的知识论一同，都将沦为一种地方性知识论。此外，认识措辞的跨语言多样性还提醒我们，不同语言文化中的概念由于受到不同社会文化和环境因素的影响，其概念含义具有偶然性和语言特异性(idiosyncrasy)，并不能直接反映人类心智所具有的普遍真实特征或根本性特征。 若普适性论题为真，即具有知识论旨趣的某些特定的措辞最终被证明具有跨语言普遍性，且在所有语言中都具有类似的语言属性，那么这些措辞很有可能在大众知识论中发挥更基础的作用并具有深刻的形而上学意义。换言之，相关措辞指向的是具有普遍性的客观现实，其对自然类的划分“顺应了自然的关节”。普适性论题作为一个经验性命题，判断其成立与否需要系统性的跨语言比较研究，这便构成了跨语言知识论一个主要研究目的和研究内容。跨语言研究对知识论提出了新的课题，探清其理论后果和相关回应策略不仅对于指引知识论自身的理论与实践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对于其他哲学领域的跨语言研究也极具参考与借鉴价值。 二、跨语言视野下的认识概念比较分析 知识论的重要议题包括知识、信念态度、认识来源和评价等，本节旨在揭示相关概念与措辞的跨语言共通性与多样性，厘清普适性论题适用的有效范围。 1.知识 知识作为当代知识论中最核心的概念和分析对象，对与知识相关的概念和措辞的跨语言研究自然是跨语言知识论的重要内容，具体包括比较分析不同语言中的知识概念，辨析关于知识的普适性论题和对不同知识类型表达方式的跨语言考察。 1.1.知识概念的跨语言分析 当涉及对知识概念的语言分析时，英美分析哲学往往聚焦于英语的“knowledge” “know”和相关言语数据上。但“knowledge”和“know”往往并不能准确对应其他语言中的单一词汇，而是可对应多个词汇。“Know”可对应汉语中的“知道”“认识”和“了解”，法语中的“savoir”和“connaître”，德语中的“kennen”和“wissen”，日语中的“shitteiru”和“wakatteiru”，梵语中的“jñāna”和“pramā”。以上这些“know”的译法在词义上与“know”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差别，各自所使用的语境也不同。如法语的“savoir”，德语的“wissen”和汉语的“知道”都可用于表达命题知识(如“我知道正在下雨”)，但都不能用于表达亲知，即对个体的熟识(如“我认识张三”或“我了解张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