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形(Mannigfaltigkeit/manifold)作为局部具有欧几里得性质的拓扑空间,在构造上展示了低维存在与高维嵌入表象之间的双向关联。最迟在1913年,胡塞尔就已经通过批判性地理解数学上的流形观念,提出了意识流形、意向流形、感知流形、感觉(或质素)流形等概念,从而为超越论现象学建立了意向基础。在笔者看来,意识流形是存在上的,我们根据它可以理解现象学的经典命题,即纯粹意识何以就是绝对存在①;意向流形的具体形态是能思/所思(noesis/noema)流形,它是意识的存在流形在意向结构上的体现;感知流形是意向流形的典型范例;感觉(或质素)流形则是与意向流形相交织的体验和构造内容。 从现象学流形论来看,大语言模型(LLM)直接表现的是语义流形,人类借助意向流形对语义流形的构造与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简称AI)构成了新的共在关系。世界模型(WM)②在方法上与大语言模型一样使用时间预测、反事实推理和残差结构,但它要处理的是世界与人的显现关联,因而必须着眼人与意向流形,特别是与感知流形、感觉(或质素)流形的构造性关联。世界模型或者接续/套接大语言模型的语义流形,或者基于内源归纳偏置,其设计目标是着眼虚拟感觉流形在时间预测和反事实构造中结构性地生成人类与世界的意向关联。 但世界模型如何模拟出人类的意向流形的构造仍需细致说明,与之相关的问题,比如工程学上的大语言模型如何将语义流形转换为对物理规律的刻画,进而成为主动推断的先验偏好,世界模型如何设置内源归纳偏置。我们关注的主要是AI的哲学意义,比如世界模型展示出的世界关联与我们从现象学角度所理解的世界有何关联?如何在意向流形以及虚拟感觉流形的构造上给予世界模型以相对准确的哲学定位?如果世界模型确实已经基于意向流形的构造重建了主体与世界的关联,那么这种新的主体与人类主体又有着何种本质关系?面对AI这样的新主体和新的共在者,我们应该如何重新理解人类主体的本质? 一、现象学如何理解世界 从现象学角度来看,最简单地说,世界就是人的生活场域,在胡塞尔那里,它也被称为周遭世界(Umwelt)③,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延续了胡塞尔的基本想法:人总已经生活在周遭世界中。将世界理解为人生活于其中的周遭世界,这本身就排除了传统的认识论进路,因为生活于世显然不同于对事物的静观和分析。这种从认识论到作为其基础的生存论(人如何构造世界)的转换在胡塞尔那里表现得最明显,它甚至直接构成了海德格尔、梅洛-庞蒂的世界分析的起点。 认识在胡塞尔那里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学界熟知的对以客体性行为为基础的认识行为的本质研究,范畴直观是此方向研究的顶峰;另一种则是以自由的想象变更为核心的本质直观,其基础是意向流形结构。范畴直观本身无需世界的整体存在和显现,它只是世界的局部关联的表现,范畴之所以能被直观到,是因为意向已经局限在整体与部分(或范畴)关系之中了。本质直观要复杂得多,这种类型的直观与世界有关,其变更建立在世界的存在和显现之上,而作为其基础的意向流形同时也是世界构造的基础:想象变更的方向与既有的习性关联有关,在内容上它已然在世了。意向流形结构为主体构造世界提供了基础,胡塞尔与他的德国先辈们一样认定世界根基于某种绝对(精神),按照胡塞尔的说法,根基于纯粹意识。纯粹意识及其意向流形结构是现象学的最终根基,即便到胡塞尔晚年公开生活世界现象学时,他仍坚持应该将生活世界还原至纯粹意识。④在生活世界理论上,我们大致可以归纳出两个层次的构造:一个是生活世界本身的构造,它主要处理身体如何在世界中存在;另一个则是构造生活世界的纯粹意识及其意向流形结构。 在现象学运动中,胡塞尔在《观念》中就已经认定主体总是以身体(或具身)的方式在周遭世界中构造世界⑤,随后,海德格尔从生存论/存在论建构上改造了胡塞尔的主体在世界中存在的现象学进路,梅洛-庞蒂则从身体与世界的构造关联上继承了胡塞尔并将之彻底存在论化了。 在超越论构造维度,胡塞尔其实已经给出了具身性进路:主体作为人格自我,基于精神性的动机原则构造出了他在周遭世界中的存在,此存在本性上就是主体身体性地与他人共在,他人不是我的虚幻外化,而是同样身体性的在彼处的存在者,也就是说,我与他人是在身体的动感关联中构造出交互世界的,所谓实在物也只能在身体运动(从原动感到动感)构成的图式中被构造出来。从流形构造来看,我们大致可以将世界的构造概括为从纯粹意识的意向流形构造出身体性的动感流形(或感觉流形)以及作为动感流形之综合形式的图式的过程,而此构造也为实在物遵循的因果律提供了本源的动机法则,也就是说,主体对世界以及事物的构造建基于我们在周遭世界中的生存动机。 胡塞尔对周遭世界的强调可以视为海德格尔的世界分析的起点,尽管后者的引导思路始终是追问存在的意义。海德格尔对胡塞尔的继承主要体现在揭示主体如何基于动机原则构造世界,这种特殊的因果法则完全可视为现象学对现代哲学的基本贡献。在探讨解释学直观的基本结构时,海德格尔就已经给出了如下刻画:此在在世总是处于某个视位,并且总是基于该视位所规定的动因指向其他视位,他将此指向称为何所向,根据此在在此过程中的实行含义,我们自然也可以称其为何所为。⑥与胡塞尔的身体性与纯粹意识的构造进路相对,海德格尔此时几乎完全无视身体问题⑦,在生存论/存在论建构中,世界也被整体地呈现为此在在其生存动机中构造出的因缘意蕴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