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与谢林成熟时期的哲学之间的关系是德国古典哲学研究的核心难题之一。黑格尔与谢林哲学的分歧不仅源自二人思想体系之间的形式对抗,更反映出近代以来在欧洲哲学中存在的绝对存在与个体双重本原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在19世纪现代历史进程启动之后的爆发。伴随着近代世界的发展形成的个体始终缺乏自己的存在论根基,而旧世界的存在秩序已经彻底解体,任何复辟秩序的努力都成了历史的笑剧。要想建立起个体的存在论根基,塑造健全的、具体的个体性,必须建立起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真实关系。本文即以黑格尔的《逻辑学·存在论》(以下简称《逻辑学》,1812)与谢林的《斯图加特私人讲授录》(1810)以及《世界时代》(1811)这些二人成熟时期的哲学文本为基础,考察黑格尔与谢林不同的哲学方案,进而分析二者哲学运思理路差异背后的“历史—哲学”根据,为今天仍需面对的个体性难题提供思想资源。 一、黑格尔的“排斥—吸引”模式及其理论困境 黑格尔在《逻辑学》中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关系问题:一种无规定的、空疏的绝对存在究竟何以可能转变为现实的、具体的存在者?进而言之,从绝对存在到存在者的转变不仅意味着绝对存在本身的具体化,而且要消除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存在论距离”,从而使如此这般的转变成为可能。仅仅凭借《逻辑学》开端部分从“存在”经过“虚无”转变直至“定在”的辩证运动,这一问题并不能得到解决。黑格尔本人也承认,如此这般的“定在”并不像这个术语在历史上的含义那样具备“实际存在”的意味,而仅仅刻画出了绝对存在被否定后的一种“临时”状态:“开端的存在是无规定的。定在是一个被扬弃的,但仅仅直接被扬弃的存在;它首先仅仅包含着这个最初的、本身即直接的否定;存在虽然也保留下来,而且和否定一起在定在那里联合为一个统一体,但正因如此,自在地看来,二者仍然是不一致的,它们的统一体尚未被设定。”[1]黑格尔进而指出,这一阶段的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联系仍然是否定性的,二者之间有质(Qualität)的差异。要想实现从绝对存在到存在者的转变,消除二者之间的“存在论距离”,必须将此时在绝对存在中单向发挥作用的单纯否定转化为某种自身关联,将存在与其否定性规定之间不一致的关系转变为一种平衡(Ausgleichung),使二者的统一体被固定下来,让绝对存在获得现实的、具体的因而也是肯定性的结构,从而将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质的差异转变为量(Quantität)的关系。 黑格尔引入了“自为存在”这一概念以刻画处于这一转变阶段的存在状态。自为存在试图将存在规整为一种纯粹的自身关联,从而消除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质的差异,并克服绝对存在中不同质的“异在”(Anderssein)。正如黑格尔所言:“自为存在的特征就是超越限制,超越它的异在,而且它作为这样一个否定,是一个无限的自身回归。”[2]但是,自为存在建立起的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形式性规定,它所建立起的自身关联实际上切断了试图建立起自身同一性的存在本身及其内部已经分化出的异在之间的关系,使异在外化,成为某种外在于存在本身、无法与存在建立起任何关系从而无法得到界定的东西。黑格尔也意识到自为存在的这种矛盾特性,他指出自为存在看似以肯定方式建立起自身关联,实际上未能消除绝对存在与存在者之间质的差异,只是粗暴地单方面抹除了这一差异,这导致了作为存在一部分的异在被外化进而成为一种无法把握的外部实在性的后果:“自为存在以一种争吵式的、否定的态度对待那个作出限定的他者,并且通过否定他者而成为一个已经回归自身的存在,尽管如此,在意识的这个自身回归和对象的理念性之外,对象的实在性仍然保留下来,因为它同时被看作是一个外在的定在。”[3]因而,尽管自为存在表面上建立起了存在内部的自身关联,但这种自身关联得以建立的前提恰恰意味着,存在的部分原初实在性被自身排除出去进而成为某种异在。自为存在的自身关联无法覆盖存在的全部实在性基础,最终变成了一种抽象的形式。自为存在完全无法阻止自身关系的抽象化,用黑格尔的表达来说,自为存在的“内在意义已经消失在这个直接性里面”[4],进而成为完全抽象的自身界限,即“单一体”。在这一意义上形成的自为存在已经失去了自身的实质内容,或者说,它已经将可能承担起自身本质规定性的那些实在性当作异在排斥了出去。如此这般的自为存在是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随时都会解体的空洞形式。正如黑格尔点出的:“那些曾经构成单一体(即自为存在)的概念的环节,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四散分离。”[5]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发轫于存在的辩证运动就此走向了终结呢?黑格尔已经指出,单凭形式性的自我收束是不能建立起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实质联结的。要想在存在中建立起现实的、具体的、肯定性的自身关联,就要将迄今为止始终被当作异在而被排斥出去的实在性当作真正的建构性因素重新纳入从存在到存在者的转变环节中来。黑格尔的策略正是要通过从存在到定在,经自为存在到单一体的这一转变,揭示出单纯的形式性自身规定的不完备之处。单一体所具备和体现出的那种抽象的、流于形式的甚至是自我毁灭式的特质[6],恰恰是辩证运动从单纯的形式性自身规定转向实在性的生成进程的关键。单一体的抽象性,或者用黑格尔自己的术语——“无规定性”(Unbestimmtheit)——就是其真正的规定性,体现了一种新的自身关联,即单一体“是一个已设定的内化存在(Insichsein)”[7]。单一体的抽象性与空洞性反而就此构成了存在的真正内核(Inneres)。这并不是说存在本身只是一种空洞的、无内容的东西,而是说只有抓住单一体的抽象性才能找到实在性消隐的痕迹,用黑格尔自己的术语来说,单一体应当被视为“具体的中介过程”(konkrete Vermittlung)。单一体所具备的自身关联,一方面是完全抽象的、空洞的、自我毁灭的,另一方面则在否定性意义上揭示出单一体之所以能够建立起如此这般的抽象自身关联,是因为单一体“把自己从自己那里排除出去”[8],黑格尔将如此这般的否定性自身关联称为“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