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学者不尚虚谈,擅长考证。他们将考证方法施于不同的个案,为相关学科的学术研究提供基本资料。非碎无以立通,精彩的文献学个案研究,甚至能够改写文学史、学术史、社会史等专题史,刷新人们的认知。站在学科发展的高度来看,作为独立学科的文献学,无往不在与其他学科的互动之中。这时候,单有零碎的个案研究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从具体的研究对象中抽离出来,凌空俯瞰,发现一些研究动态的共同趋向,从整体把握学术走向,反思其间得失。这种反思,虽然评述的是过往的研究成果,实则着眼当下,以期开拓未来研究的可能性。 方今之世,书籍史俨然蔚为显学,两岸三地的学者,乃至欧美汉学家,都为中国书籍史研究撰写过综述①。由于文献学与书籍史的研究对象存在重合,互动理应频繁,但因诸贤的知识背景与关注重心均为社会文化史,对于传统文献学与新兴书籍史之间的关系,探讨得不够深入。文献学界虽有张升、程章灿、冯国栋、孙岩先后揭示了书籍史对于文献学的启示②,但在讨论书籍史如何为文献学带来启示的同时,也需要思考:底蕴深厚的传统文献学,在扬长避短之余,能否反哺、如何反哺新兴的书籍史? 其实,有关“书籍流通”的论题,天然地站在文献学与书籍史的交汇点上:中国本土的书籍流通研究,一开始即延续传统文献学下的一个分支——藏书史的考证方法与思维方式;近二十年来,它又受到西方书籍史“眼光向下”与“进入过程”的双重启示,逐步突破瓶颈,取得不少新拓展。本文选择部分清代书籍流通的个案研究进行评述,注意个案之间的学理联系。总体来看,这些个案研究的共同取向是愈加重视追索“动”的文献。在“跨域流动”的视野下,沿着清代士人游宦的轨迹,可以看到书籍流通背后广阔的社会文化图景。 一、藏书史与“流通学”的进展与局限 我国藏书史研究的学术范式,发轫于清季叶昌炽的《藏书纪事诗》。此书旁搜博采,采用纪事诗的形式,为历代藏书家及相关人物(书商、写工、装订工)作传。它不仅是该领域的开山之作,经王欣夫补正后,更以丰富的材料成为后世研究者案头必备的参考文献。但此书所论限于私家藏书。陈登原《古今典籍聚散考》则较早贯通官私领域,从政治、兵燹、藏弆、人事四个方面介绍典籍聚散之掌故③。此后的藏书史论著基本舍弃传统著述体式,主要沿三条路径展开:以收藏方为纲者,通常就某一著名藏家或收藏方,分析其藏书的品类特点;以书为纲者,一般先查考书目序跋的记载,进而结合钤印题识勾画出某一部善本问世之后弆藏流传的脉络;以地域为纲者,则分析某一地区私家藏书之盛衰事迹与风气嬗变。新世纪以来,藏书史的个案研究显露出“静中有动”的趋势。如清代内府刻书及武英殿、天禄琳琅、内阁大库等机构藏书备受关注,学者们对其刻书流通、藏书散佚等问题的探讨日益深入④。然而综观现有成果,无论何种路径,“书籍流通”在这些著作里皆非重要关节。 从动态的角度看,藏书的聚散,就是流通的一环。程千帆、徐有富《校雠广义·典藏编》将“图书流通”安置在“典藏”的框架内,介绍了历代主张或反对图书流通的思想,并将流通方式归纳为出借、赠送、出版销售三大类⑤。张升编著的《历史文献学》则专设“文献的流通”一章,与“文献的收藏”并列;书中对流通的概念、影响书籍流通的主要因素(书价、消费阶层等)、书籍流通的南北地域差异等,都有深入辨析⑥。 在有关图书流通的专著中,李瑞良《中国古代图书流通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是一部值得重视的作品。尽管此前已有许振东编《图书之流通》(浙江省立图书馆,1933年)、俞素味《图书流通法》(商务印书馆,1936年)等著作,但主要着眼于现代图书馆的流通业务;李著首次将古代图书流通置于宏大的中国文化史脉络中,将其分为市场商品交易与非商业性传递交流,并深入探讨其社会影响与文化效应,实有筚路蓝缕之功。其后,王蕾、孙文杰、莫耀评对清代图书流通传播渠道开展了更细致的探究⑦。史料愈近愈繁,对于清代书籍流通方式的划分也愈来愈细。需要警醒的是,这种细分的终点何在?无论是某一地点的书摊、店铺、考市的图书售书及租赁,还是流动于某一地区或跨地区的书船、邮局寄送等流通渠道,其实都是商业层面的流通。除了方便叙述之外,细分本身具有多大的学理价值?更关键的是,分类介绍之后,国内研究者对于书籍流通的研究目的与意义都欠缺充分的思考。 再把目光转向东邻。经稻畑耕一郎倡议,日本书志学者对“中国古籍流通学”的专题研究,已经初具规模⑧。大木康在一次演讲中,按照官刻、家刻、坊刻的顺序,分析明清时期书籍的流通方式⑨。高桥智从三个方面论证“古籍流通学”的必要性,认为掌握古籍流通的原理可以复原古籍原貌,辅助版本鉴定,志在“建构正确的古籍流通学体系”⑩。 或许由于“藏书史”的研究积累深厚,导致日本学者倡议的“流通学”也受制于传统的强大惯性。这种无形的掣肘,令“流通学”难以拓展出新的研究领域,甚至不无“新瓶装旧酒”的嫌疑。高桥智论文的副标题“善本和藏书史”,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该领域研究范式固化的局限。永富青地所编《中国书籍史的透视》,副标题是“出版、流通的新途径”,观其“流通”部分收录的论文,基本是在介绍英国剑桥大学、大英博物馆与图书馆的汉籍珍藏(11)。不过,亦有学者尝试跳出这一窠臼:铃木俊幸等学者考察江户时期的书籍流通,利用租书店、供应商、绘草纸屋、药店的原始材料,揭示书籍流通的路径与流程,这些鲜为人知的细节,为我们展示了日本庶民阶层获取书籍以及阅读的多态图景(12)。但从整体而言,日本汉学界关于中国书籍流通的研究,目前仍多延续传统藏书史的路径,对于民间流通动态、庶民阅读实践等议题的关注尚显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