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人类进入社会分工以来，职业既是个人以劳动谋利的工作，也是实现自我价值、获取社会认同以及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载体。个体与其职业的适配性，不仅直接关涉个人的生活质量与精神满足，也深度影响社会分工体系的稳定发展。20世纪上半叶，在工业化勃兴、城市化加速、社会动荡加剧、产业结构失衡与教育体系滞后等多重因素的复杂交织下，结构性失业与专业人才短缺并存的社会矛盾日益明显。其中毕业、肄业、辍学青年群体普遍面临的就业困难和择业迷茫的问题，更是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在此背景下，为帮助青年“习业、适业、得业、乐业、创业”[1]，发轫于美国的职业指导理论被引入中国，借助职业教育运动流行于实业界与教育界，相关团体和机构相继涌现，专题出版物呈体系化发展态势，成为这一时期值得注意的社会现象。 当前学界对20世纪上半叶职业指导运动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教育场域和社会组织的维度，或从教育学的视域出发，探讨职业指导运动的推行对于各级各类学校的作用[2]，或从社会事业维度考察职业指导所对社会事业产生的效能。[3]然而，对这场历时三十载的社会运动，职业指导类出版物作为择业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核心载体，其与民国社会转型的知识关联尚未得到充分阐释，尤其是职业指导类书籍的出版价值有待深入挖掘。因为在此之前，诸如“选择什么职业”“如何选择职业”“社会需要何种职业”等经验性知识，是在文本上长期缺席的、“仅及于家庭学校，片段且无系统”[4]的口传身授的惯习。职业指导类书籍的体系化出版，首次在国内系统构建了现代意义上的职业指导知识体系。这类书籍通过深入阐释和广泛传播择业的价值指引、知识内容与方法体系，倡导择业决策的过程须具备科学性、实用性与系统性，推动了择业观念和认知突破常识经验与传统思维的局限。这一过程体现了由教育家与知识精英主导设计的具有鲜明时代导向性和一定社会实用性的职业指导思想。以职业指导类书籍为研究切入点，有助于解析20世纪上半叶我国在社会危机和教育转型的背景下，民众的职业认知与择业观念所经历的历史性变革。 本文采用出版史与知识社会学的复合视角，通过汇总分析我国现代(1912-1949年)出版的职业指导类书籍，结合相关报刊、自传及档案等史料，考察职业指导类书籍出版的时代背景、历史动因、生产理念、传播面向及出版策略，探讨择业知识如何通过职业指导类书籍的出版活动走向科学化与规制化，分析职业指导类书籍出版的知识实践困境、历史价值及现实启示，以期能为民国出版史与知识社会史的研究提供有益思路。 一、职业指导类书籍的整体出版概貌 本文所收集到的161种职业指导类书籍，来自纸质形式出版的综合性书目《民国时期总书目》《中国近代现代丛书目录》，旧书文献交易平台孔夫子旧书网，以及瀚文民国书库、中国历史文献总库·民国图书数据库、中国国家数字图书馆·民国时期文献库等数据库。在具体的检索方法上，以分类号配合关键词搜索，并遵循如下三个标准进行筛选：①对“职业指导类书籍”的定义，仅针对全书内容主要讨论职业指导问题的书籍，对于只有部分章节内容涉及职业指导问题的书籍，则不纳入统计范围；②不同出版机构出版内容相同的书籍，分别计算；③同一出版机构多次出版的书籍，仅计算最早的版本。 总的来说，这161种职业指导类书籍可细分为学术研究类、实操参考类、通俗读物类三种。如表1所示，学术研究类书籍重在总述理论和学理探析，例如对职业指导发展过程、方法与范围进行系统阐述的《职业指导ABC》、关注女子职业问题的专论著作《女子职业指导》以及译述国外先进职业指导理论的《德国职业指导实施法》等。实操参考类侧重于总结和分享职业指导的实践经验，例如由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普通教育司编发的《职业指导参考资料(第1卷)》与详细介绍上海职业指导所章则、办法、表格及有关各项手续的《如何办理职业指导》。通俗读物类主要是面向一般读者的小开本通俗书册，重点关注职业情操陶冶、职业介绍、就业招考等与择业就业切身相关的问题，例如对社会上各种职业的历史、组织、工作、习惯、待遇等内容进行条分缕析的《职业概况丛辑》，以及采用小说、歌谣、记事、剧本等体裁出版的《职业指导小丛书》。在这161种书籍中，不少作品经历了从演讲、报刊到书籍的文本转场，是通过“二次发布”方式形成的系统全面、稳固持存的汇编本，彰显了书籍特有的秩序化力量。[5]譬如《职业指导大纲(上册)》的内容在出版前就曾刊发于《现象报(广州)》名著栏内，颇受时人的赞扬。[6]
从书籍出版的时间脉络来看，如图1所示，民国时期职业指导类书籍的出版态势以1937年为界限，1937年前呈现较为稳定的增长趋势，而在1937年后整体出版量较为低迷。具体来看，自1923年开始，中华职业教育社对其职业指导部的组织机构进行了调整规范与人员扩充，积攒和扩大了出版力量，同期也开辟了《教育与职业》《生活》等刊物宣传职业教育和职业指导思想，在1924年与1929年相继推出了《平民职业小丛书》《职业概况从辑》两套丛书，故而直接促进了1924年与1929年这两座出版高峰的形成。1935年前后，南京国民政府发布相关文件，在全国大力推行职业指导，受此影响，社会关注度和出版量大增，故而又形成这一时期的第三座出版高峰。而自1937年后，职业指导类书籍的出版数量走势开始急剧下降，直到1945年后才有所回升，主要原因在于受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严重影响，作为职业指导运动中心地带的上海及周边地区沦陷，相关出版发行活动受到波及。加之国内时局日益危困，社会经济环境恶劣，职业指导运动的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到了抗战所需要的人才问题和战争所带来的更为严重的失业问题上。这说明民国时期职业指导类书籍的出版发行活动与职业指导运动的总体趋势保持一致，与国家总体社会环境变化紧密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