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东北工业题材电影的记忆生产与身份重构

作  者:
徐爽 

作者简介:
徐爽(1986- ),男,重庆人,博士,西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电影史论与批评、电影产业;孟颖(2002- ),女,湖南长沙人,西南大学文学院戏剧与影视学专业2024级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影视史论与批评、影视产业(重庆 北碚 400715)。

原文出处:
电影文学

内容提要:

新世纪东北工业题材电影通过代际记忆的断裂与缝合、身体实践中的主体性重建以及南方“异托邦”的想象性突围,创造性地展现了工人群体在市场化浪潮中对抗身份失落、寻求精神救赎的三重路径。由此,工人群体身份认同得以重构,该类电影也为理解东北后工业时代的社会结构转型与群体性身份认同困境提供了新的文化视角。


期刊代号:J8
分类名称:影视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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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地区作为新中国重工业的核心地带,其工业化的兴衰历程映射着中国现代化的复杂轨迹。而东北工业题材电影以其独特的影像形态,生动地记录了这一历史变迁。20世纪90年代前,如电影《桥》(1949)等依托集体主义宏大叙事,将工人劳动升华为国家意志的具象表达。它们通过以工农兵为主角的故事构建,展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东北作为工业基地的精神面貌。然而,20世纪90年代席卷东北的国企改制与大规模下岗潮深刻改变了东北社会的经济格局,也促使东北工业题材电影的影像范式发生转型。

  进入新世纪,以《耳朵大有福》(2008)、《钢的琴》(2011)、《白日焰火》(2014)等为代表的一批中小成本东北工业题材电影脱颖而出,它们以记忆生产与身份重构为叙事逻辑,通过空间符号的演进与废墟美学的运用进行创伤书写。影片将衰败的工业废墟转化为集体记忆的核心载体,聚焦于废弃工厂、游荡失业者与精神异化的个体,“以一种边缘化的视角,再现了东北工业空间中众多的‘在’而‘不属于’现代的历史他者形象。从主流到边缘的过程,体现出当代文化对于旧有东北空间意象的拆解、扬弃与重写。”[1]这些电影通过构建东北后工业文化语法,成功地重构了大众文化视阈中的东北想象,进而揭示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普遍存在的结构性矛盾与群体性身份认同困境。

  一、工业空间:从生产场域到记忆载体的时代嬗变

  在东北工业题材电影中,工业空间的视觉呈现并非单纯的物理场景复现,而是国家权力结构与社会关系变迁的隐喻性投射。从计划经济时代集体主义的生产共同体,到市场经济转型期的废墟景观,再到流动性场所的功能重构,空间形态的演变既直观地呈现了计划经济时代集体主义空间秩序的消解过程,也映射出市场经济语境下个体与空间的权力博弈,进而成为解读东北社会转型的核心视觉符码。

  (一)单位制空间的闭环结构与共同体想象

  计划经济时期的单位制度是社会主义工业化进程中空间生产的典型实践。它所构建的空间形态超越了生产生活场域,而是社会关系网络的具象化载体。其形成与消解深刻映射着中国工业化进程中的身份建构,并构成了东北工业题材电影核心的叙事背景与母题。

  东北工业城市的单位以大型国有企业为中心,形成“大工厂、小社会”的结构,具有空间闭环的特征。工厂内部不仅包含车间、仓库等生产设施,更高度内化了非生产性社会职能,配套建设职工宿舍、子弟学校、医院、电影院等生活服务设施,甚至衍生出派出所、菜市场、邮局等行政与商业单元。这种生产车间与生活社区高度重合的布局,模糊了劳动时间与生活时间的边界,将工人从出生到退休的全生命周期需求纳入单位管辖范围,塑造了强大的自我供给体系和依附性结构,形成了乌托邦式的“单位”生活场景,成为一个集体记忆场域。

  这种空间闭环深刻影响了社会关系与身份认同,催生出强烈的共同体想象。单位制“通过对一系列包含工业主义与社会主义双重原则在内的策略的运作,工人群体在身份制的社会中成为领导阶级。与此同时,工人群体原生的家庭血缘组织也被吸纳进单位体制加以改造。这样,在一种‘工厂—社区’合一的复合社会景观被创造出来的同时,一种涵盖整个工厂单位的,以血缘家庭、姻亲关系的亲属关系为基础,以师徒、师兄弟等拟亲关系为辅的亲缘化社会关系网络也被创造出来”[2]。单位的保障制度分担了传统血缘家庭的大量义务,促使工人将传统的家庭意识移植到现代的单位制度中。领导阶层的政治身份与单位成员的职业身份相结合,使工人产生了强烈的国家主人翁意识和集体认同。工厂作为“家”的延伸,承载了个体的生命体验与价值认同,形成根深蒂固的历史记忆和血脉认同感。这种将家国意识转化为家庭意识的机制,构成了单位制下共同体想象的情感内核。

  这种独特的空间形态及其孕育的共同体想象,在东北工业题材电影中得到了直观呈现与深刻反思。像《桥》这种早期东北工业题材的影片常呈现出“厂长如家长、工人如兄弟”的模式,将社会主义集体大家庭与传统小家庭相对应,奠定了“以厂为家”的情感基调。而新世纪以来的东北工业题材电影,对这种独特的“家”的伦理与情感的描绘,则更侧重于历史记忆的维度,着重展现其在时代变革中的失落感。例如,《钢的琴》通过一系列长镜头,带领观众穿梭于空旷的街道、破败的家属楼之间,直观呈现了单位制空间闭环的衰败景象。影片中,陈桂林为了留住女儿,召集下岗工友在废弃车间里手工打造钢琴。这个看似荒诞的行为,其核心驱动力正是人物根植于单位制下对工厂空间、集体协作以及“大家”的深刻认同与精神依恋。制造钢琴的过程是对逝去的共同体、共同身份和价值的仪式性招魂,它具像化了个体对工厂作为物理家园和精神家园的双重情感寄托,以及对集体协作记忆的珍视。同样,《耳朵大有福》中退休铁路工人王抗美在单位福利体系瓦解后的迷茫与寻找,其情感基础也源于对那个提供全方位保障,定义其身份与归属感的单位大家庭的眷恋。这呼应了海德格尔的居住伦理,栖居不仅指向物理居所,更指向存在的基本方式,角色对“工厂—家”这一精神栖居地的守护与维系在变革时代往往充满了无力感与悲情色彩。

  工厂的兴衰与国家的命运在单位制空间中被天然绑定,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在此达成同构。单位制作为东北工业社会的核心,其闭环结构塑造的生产生活模式、承载的集体记忆以及共同体想象构成了理解东北工业题材电影历史流变的社会文化语境。新世纪的东北工业电影聚焦于单位空间废墟上的个体命运,通过对物理空间的凝视、集体记忆的回溯以及身份认同的追寻,完成对消逝的单位空间及其共同体想象的影像反思,并主动参与了东北工业历史集体记忆的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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