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的白话短篇小说并非只有话本小说一种类型,还应包括白话宣讲小说,该种作品是在清代圣谕宣讲背景下产生的,是新的小说类型。清代宣讲的圣谕,是指顺治颁布的“圣谕六训”、康熙的“圣谕十六条”,以及雍正阐释十六条的《圣谕广训》,民间称之“二十二条王章”①。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宣讲形式多样,有与法律条例相结合的,还有配合故事的,这就产生了宣讲小说。 宣讲小说可以分为文言宣讲小说和白话宣讲小说,白话宣讲小说以收入《古本小说集成》的《跻春台》和《俗话倾谈》为代表,但两者又有不同,《跻春台》韵散结合,《俗话倾谈》纯是散文,是两种不同的文体。韵散体白话宣讲小说是白话宣讲小说的主流,现知不下百种,而散文体白话宣讲小说仅有两三种而已,主要出现在广东。笔者曾撰文指出韵散体白话宣讲小说不是话本小说,两者在起源、创作目的、文体特征等方面都有明显的不同,但韵散体与话本小说的联系及成因,韵散体与宝卷之关系等问题,尚需进一步分析。此外,为何韵散体流传区域广泛、作品众多,而同样是白话宣讲小说,散文体则限于一隅?为何广东等地不使用韵散体白话宣讲小说进行宣讲,而用散文体白话或文言宣讲小说?本文即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新的思考。 一 韵散体与话本小说及宝卷的关系 韵散体白话宣讲小说(简称“韵散体”)至迟于道光年间即形成,现今看到的作品有《闺阁录》《法戒录》等,一直到民国时期还不断有新的作品出现。韵散体在文体形式上,与话本小说最大的区别是韵文唱词,但两者在不少方面有相似之处。 其一,入话。这里指的“入话”包括篇首诗词、议论以及头回故事。如郑振铎云:“有的先之以‘闲话’或‘诗词话’之类,……有的即以一诗或一词为‘入话’,……有的以与正文相同的故事引起,以增‘相互映照’的趣味,……有的更以与正文相反的故事作为‘入话’,以为‘烘托’或加重讲说的局势。”②话本小说的入话比较灵活,有的仅有篇首诗词,有的仅有议论,有的包括篇首诗词和议论,有的还另有头回,分为四种情况。 韵散体也是如此,如《解倒悬》中的《春灯会》,开头只有一首摊破浣溪沙,词云:“盟兄盟弟结姻缘,诗为月老巧排安。两雌配合成佳偶,并蒂莲。异地遭冤逢患难,因祸得福会戎间。功成名就显品立,去朝天。”③然后即讲正话故事。 《宣讲集要》为第二种情况,如《大舜耕田》开头议论云:“父母有贤的,有不贤的,不贤更要安心。从前虞舜他的父母不贤,他能安父母心,后来他父母都化成贤了。”④但该书有的故事也是开门见山讲正话,没有议论。 《保命金丹》为第三种情况,如《抱骨投江》开头云:“父母恩同海样深,谁能描得半毫真。信是断肠歌不得,那能歌与众人听。”然后是议论:“者四句格言乃石天基先生所作,说父母之恩深似沧海,不但万分之中难报一分,即口里形容,手中比譬,亦不能描画分毫。……众如不信,待我引一人以为证。”⑤ 《消劫回天》中的《三多吉庆》是第四种情况,即还有头回,故事开头有诗一首,然后议论,又引用小故事⑥。云昔有士人考举人,店主梦见他有解元之份,但他听了后有了易妻的念头,功名遂终身无份。正文故事讲徽州人王志仁,中年无子,妻子劝他纳妾,他不从;其姑父精麻衣相,认为其有大难,王也安之若素。后来因为救人妻子,又不贪美色,不仅化凶为吉,而且连生数子,子孙富贵。所谓“头回”和“正话”都说明了善恶异念、祸福可转的道理。 其二,正话中的韵文。韵散体除了唱词的韵文,韵文插词在某些作品中也存在,如《跻春台》中《冬瓜女》云:“何母次早起来,女已收拾妥当,喊婆婆见礼。何母一见大惊,却是:眉弯新月映春山,秋水澄清玉笋尖。樱桃小口芙蓉面,红裙下罩小金莲。”⑦ 其三,结尾。话本小说的正话讲完后,常有一段议论性的结尾,或诗词,或诗词加议论,如胡士莹云:“结尾的形式,有只用诗词的,也有先用说白作评论,再加诗词的。……结尾通例用四句或八句诗句(有时也有用两句的)作结;有时也用词或整齐的对句作结。”⑧韵散体白话宣讲小说常用议论作为结尾,大多数作品都有。 韵散体借鉴了话本小说的讲述方式是无疑的,这也许是《跻春台》曾被作为话本小说的原因。但早期的作品并非如此,如道光间的《闺阁录》《法戒录》都没有入话和结尾议论,其成因与宣讲方式有关。宣讲圣谕时一般先读圣谕一条,再阐述,最后引故事证之,圣谕及阐释即相当于话本小说之入话。如《法戒录》故事按圣谕六训编排,每条先是阐释,即所谓“捷解”,然后故事。换言之,故事是作为圣谕讲解的附属物出现的,因此常被称为“案”或“案证”。随着宣讲的盛行,故事成为主体,圣谕作为点缀,宣讲时就不以圣谕为主,在故事中模仿话本小说加入话和评论也是自然之理。韵文插词的出现也是宣讲小说故事化发展的需要,但即使在《跻春台》四十篇作品中也不过二十多则⑨,盖因插词的主要作用是修辞,更适用于以娱乐为主的话本小说。 在故事的细节描写上也体现这一点,不少取材于话本小说的韵散体故事都省略了细节,而增加了说唱性的劝善之词。如《保命金丹》中的《破毡笠》,即冯梦龙《警世通言》中之《宋小官团圆破毡笠》,内容基本一致,但减少了一些精彩的细节。《警世通言》写宋金落难云:“过了几时,渐渐面黄肌瘦,全无昔日丰神。正是: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时值暮秋天气,金风催冷,忽降下一场大雨。宋金食缺衣单,在北新关关王庙中担饥受冻,出头不得。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将腰带收紧,挪步出庙门来。未及数步,劈面遇着一人。宋金睁眼一看,正是父亲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刘有才,号顺泉的。”⑩有人物形象,有评论,还有场景,而《破毡笠》只有一句:“(宋金)遂起身欲去求食,未及数步,忽一人劈面撞来,此人是谁,乃船户刘有才。”(11)《破毡笠》也并非所有地方都惜墨如金,宣讲小说意在教化,在能劝惩的地方也不吝笔墨,如话本小说写宋金母亲去世,只有一句话,而《破毡笠》中卢氏临死前有大段唱词,不忘对儿子谆谆教导:“娘若死我的儿务要勤俭,趁年幼学一个有志儿男。或帮人或贸易忠肝直胆,切不可贪玩耍暗坏心田。又道是人虽苦皇天有眼,那有个终贫穷长受饥寒。”(12)强烈的教化意识影响了宣讲小说的文学成就,哪怕是脱离了圣谕宣讲场域,隐居文人刘省三编著的《跻春台》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