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矛盾的书信 《金瓶梅》一书的作者、写作背景与成书过程,一直是《金瓶梅》研究的热点,同时也是学界争论最为激烈的话题,其原因一方面是史料的限制,导致我们对《金瓶梅》成书和早期传播所知甚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作者刻意掩饰,不仅“借宋写明”,还刻意隐藏所处时代的政治与社会背景,使得研究者往往只能针对书中的名物、制度、语言、地名等进行考证,其结论多无法坐实,导致争议不断。由于有关《金瓶梅》成书的史料极少,而《金瓶梅》的作者又时常借鉴一些话本、文言小说情节,征引一些诗词与散曲小调,所以学者们尝试在素材来源中寻找作者留下的蛛丝马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学者韩南(Patrick Hanan)曾分门别类地指出《金瓶梅》所借用或作为穿插使用的材料,包括:《水浒传》,话本和文言小说9种,《宝剑记》等戏曲14种,套曲20组,散曲103种,宝卷3种①。此后周钧韬更接续韩南,逐回详细考证《金瓶梅》的素材来源②。此外,还有如黄霖发现《金瓶梅》对《开卷一笑》中一诗一文的引用③,程毅中考证出《金瓶梅》借鉴了《花影集·丐叟歌诗》的情节④等重要发现,这些素材的溯源工作为《金瓶梅》的成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不过,《金瓶梅》所抄引借鉴的话本、词曲多为民间作品,许多本身就无法确定作者和最早出处,也不反映特定的时代背景,难以利用它们直接考察《金瓶梅》的成书和背景。比如虽然历代评论家普遍认为《金瓶梅》是“指斥时事”⑤,“盖有所刺也”⑥,但究竟反映何种“时事”,讽刺的又是什么,尚缺乏有明确时代背景的文本证据。 其实在《金瓶梅》中有一处文字出自与《金瓶梅》作者同时代人的书信,具有重要的坐标参照意义,却被研究者所忽略。该文出现在第四十八回。在前一回《王六儿说事图财 西门庆受赃枉法》中,扬州城的员外苗天秀应表兄黄美之约赴东京,结果在途中被家人苗青联合艄子陈三、翁八两人图财害命,事发后,陈三、翁八被官府捉拿并问斩,苗青却因为重金贿赂西门庆得以逍遥法外。此后苗家的小厮安童一路到开封寻苗天秀的表兄——时任开封府通判的黄美申冤,黄美随即修书一封,让安童投往山东巡按御史曾孝序。在第四十八回《曾御史参劾提刑官 蔡太师奏行七件事》的开头,作者将这封信完整地揭出: 寓都下年教生黄美端肃书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门下: 违越光仪,倏忽一载。知己难逢,胜游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去秋忽报瑶章华札,开轴启函,捧诵之间,而神游恍惚,俨然长安对面时也。每有感怆,辄一歌之,足舒怀抱矣!未几,年兄省亲南旋,复闻德音,知年兄按巡齐、鲁,不胜欣慰,叩贺,叩贺!惟年兄忠孝大节,风霜贞操,砥砺其心,耿耿在廊庙,历历在士论。今兹出巡,正当摘发官邪,以正风纪之日。区区爱念,尤所不能忘者矣。窃谓年兄平日抱可为之器,当有为之年,值圣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时,可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扬法纪,勿使舞文之吏以挠其法,而奸顽之徒以逞其欺。胡乃如东平一府,而有挠大法如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生不意圣明之世,而有此魍魉!年兄巡历此方,正当分理冤滞,振刷为之一清可也。去伴安童,持状告诉,幸垂察。不宣。仲春望后一日具。⑦ 《金瓶梅》全书共有五封书信⑧,这封信是全书字数最多,结构也最为完整的一封,洋洋洒洒三百多字,在《金瓶梅》中十分罕见。有研究者认为“除了格式的严整,此书措语的典雅,文心的曲折,都非一般书会才人所能”,所以判断《金瓶梅》的作者“必是一位官场和官员用文的写作高手”⑨。但我们细读该信,却发现一些问题。 首先,曾孝序与黄美是在第四十七、四十八回才初次登场的,并非《金瓶梅》的主要人物,作者却在信中费心为两人安排了各自的身份和过往,如“长安对面”“省亲南旋”“老翁在家康健”等,这在《金瓶梅》中并不寻常。书中其余四封书信都是西门庆与翟谦、陈洪等主要人物的通信,都有推动剧情的需要,且文字简明扼要,直奔主题,不像这封信一样洋洋洒洒。 其次,根据周钧韬等研究者的考证,第四十七回的情节实际出自公案小说《新刊京本通俗演义全像百家公案全传》中的《琴童代主人伸冤》一回⑩。在原来的情节中,主持判案的是包拯,在《金瓶梅》中,作者将包拯换成另一位宋代的真实人物曾孝序(11),又增加了苗家小厮安童到京城寻黄美,以及黄美写信的情节,并用一封长信交代曾孝序与黄美的关系,而这封信在原小说中是不存在的。作者为何会置主体情节于不顾,大动干戈地创作这样一段文字呢?此前韩南就曾敏锐地指出《金瓶梅》第四十七回的不同寻常,认为这一回的所有人物都是初次出场,“以前从未发生这样情况,即使在场景变动频繁的最后十回,至少有一些人物是读者所已经熟悉的”,认为这种突然在小说中插入一段别的话本情节的做法“可能导致小说情节的唯一较大的中断”(12),在《金瓶梅》中十分罕见。可惜韩南之后,并没有研究者再深入考察这一奇怪现象。 最后,如果细读这一封信,会发现其结构十分奇怪,私信不像私信,公文不像公文。按作者的叙述,这封信本是黄美托同年曾孝序为死去的表弟主持公道,但信中却用大半的篇幅追叙京城旧情,以及去秋收到对方诗作的感慨,随后笔锋一转,恭贺老友“按巡齐鲁”,恭维他“抱可为之器,当有为之年”,最后才草草提及发生在东平府的苗天秀冤案,期待曾氏“振刷为之一清”。前半部分追叙老友旧情,可谓含情脉脉,后文交代所托之事则仿佛公文一般一笔带过,十分生硬,难怪作家格非曾评价这封书信“既有私人信函的温文与情谊,也有公文式的高调与堂皇”(13),虽未能深究原因,却正好从侧面道出了这封书信失衡的结构与迥异的文风。那么它为何会前后失衡,如此特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