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文学史与文学批评史在论及明初文学思想时,一般均以“鸣盛”作为对洪武时期主流思潮的概括,然后就进入永乐之后台阁体的论述。就总的历史倾向看当然也大致可信,但同时存在简单化的倾向。在三十余年的洪武年间,其实依然可以做进一步的细化研究。如果说在洪武元年至五年这一时段,由于撰修《元史》与制作礼乐书的需要,将数十位文坛精英征召至南京,形成了颇具规模的京师文会,从而构成了典型的鸣盛文学思潮。但在此之后,文坛便转向追求隐逸、歌咏山水的清远之音。大概由于此类创作分散而不易聚焦,故而以前学界鲜有论及者。但忽视此一大量存在的诗文创作与文学观念,显然不符合历史的事实。 一、徐尊生辞归所引起的仕隐话题讨论 如果仔细追溯转向的开端,则可以史局与礼局的解散为起点。宋濂在其《味梅斋稿序》中对此有具体的表述:“洪武初,余奉诏总裁《元史》,于时预执笔者凡数十人,皆四方豪俊。余日与之周旋会聚,间一休沐,辄相过从饮酒为欢。酒阑气盛,抚掌大噱,论古人文章政事,不深夜弗止,信一时之乐哉!然当是时,诸君者皆壮强无恙,余虽稍长,亦未耄老,方以为此乐可以常有,未知其为乐也。及后,未数年,人事稍稍乖殊,或得州县官,散之南北。或以老癃疾疢,引归田里;或抵法遇患,转徙远方。求如旧时之欢须臾而不得,然后知此乐之难遇。每一思之,不知俯首怆心,而继之以叹息也。又况余年愈耄,触事愈多,而英才凋谢愈尽,虽欲不思,何可得哉!”①可知,当初文人聚会京师时的诗酒快诗、意气风发,的确是鸣盛的气象与格调。但随着文人的离散,昔日之景象已不复存在。其实,朝廷开始征召文人预修《元史》及礼乐书时,便有借病归隐者,其中操琬、杨维桢与许汝麟是突出的代表。操琬为元末名儒,杨维桢、许汝麟则为前朝进士,他们均已年逾七十,心中多有顾忌且身体多病,寻找各种理由归隐是可以理解的。令人关注的是,其他参与修史撰礼者中也多有书成后辞归的。以首次参与撰修《元史》的18人为例,其中赵壎、朱右、汪克宽、王廉、胡翰、宋禧、陈基、赵汸、张文海、徐尊生、傅著、王彝12人均辞归田里。稍后礼局被征召的10余人中,亦有徐一夔、鲁渊、刘于、梁寅、胡行简、刘永之、陈谟、张翨,可考者8人拒授官职而归隐。修礼书之士多为在元朝曾中进士或任职朝廷者,故其甘于隐居著述亦在情理之中。而预修《元史》者皆为元末隐逸之士,何以亦大多重归山林,便是值得考察的现象。探究当时文人辞归原因,大致包括年迈、多病、行孝、惧祸及求适等,难以一一细述。关键是此种行为牵涉到文人仕隐的重要问题,由此便会及山林文学与台阁文学观念的纠葛产生密切关联,故而需要加以论述。 论及修史与撰礼诸人的仕隐问题,徐尊生具有典型案例的剖析价值。徐尊生(生卒年不详),字大年,号赘叟,浙江淳安人,在元末颇有文名;洪武二年,以隐逸召修《元史》,书成后自引求去,被朝廷留之编修礼乐书;洪武三年,《大明集礼》成,书成后始得归乡;洪武六年九月,以翰林学士宋濂荐与修《大明日历》,书成后又固辞还山。“拂帝意,出为陕西教授,未行而卒。”②徐尊生的典型意义不仅在于其屡征屡辞的曲折过程,更在于历史留下了其本人关于此事的诗作以及诸多为其送行的诗文,这对于当时文人心态的研究可谓有文献可征。就其本人而言,他始终向往山林隐逸而不愿出仕。其《呈崔尚书》诗曰: 愚生何所长,有若不材树。臃肿复拳曲,蒙庄匪虚语。大患缘有身,过客栖逆旅。常怀沟壑忧,宁轸经济虑。分甘老山林,谁复叹迟暮。州司忽见临,驱迫出蓬户。欲行势仓皇,不行恐遭怒。束书竟登涂,妻子那暇顾。史笔岂所堪,努力强枝拄。未免取谤讥,何从得褒予。金币落九天,深惭圣恩误。陛辞许还山,老不任驰骛。砚田久已荒,尚可不归去?况予燕雀姿,难簉鸳鹭羽。樊笼久饲养,反是损天赋。自秋俄及冬,恳款曾屡诉。情急鸣声哀,何啻啼婴孺。恭惟及物心,四海仰霖雨。便期副所祷,俾遂屏幽素。江头买归舟,凌晨首先路。③ 该诗虽是一首呈送朝廷官员以表达请求归隐的应酬之作,但依然体现了作者对于仕隐的真实态度。全诗的核心主要是围绕自己何以要归隐而展开,其要点有二:一是自身无经济之才,又加之年老体衰,无法胜任朝廷所赋予的重任;二是自己没有入仕兴趣,不习惯于官场拘束。故而他才会发出“分甘老山林,谁复叹迟暮”“况予燕雀姿,难簉鸳鹭羽”的感叹。当然,其中也传达了他对朝廷征召隐逸态度的急躁与粗暴:“州司忽见临,驱迫出蓬户。欲行势仓皇,不行恐遭怒。”如此情状已无法保持儒者的尊严与体面,自然令其窘迫而失望。所以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友人,闻知朝廷应允还山的消息都是开心愉悦的。钱宰归乡时他便写诗庆贺:“都人共羡杨司业,乡友争迎贺季真。”④以徐尊生的名气之高与屡次辞却朝廷授官的举措,自然会成为当时文人议论的重要话题。其中包括高启、宋濂、吴伯宗等为其所作的送行序文得以保留下来,展现了不同立场对于该话题的理解。 高启有一诗一文为徐尊生送行,根据其文中有“若余遭逢明时,不能裨益万一,怀恩苟禄而不去,于先生盖有愧焉矣”,则知其所作时间在洪武三年八月辞归之前,也就是为徐尊生修完礼乐书后的归乡所作。高启送行诗对其辞官行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清风在翁振千古,唾视轩冕浮轻埃。心怀高洁犹可睹,时吐片月峰头来。先生当代词林载笔有良史才,不展调元手,居鼎台。却思钓台亟归去,胸中之乐何如哉!胸襟洒落何如哉!”⑤高启将徐尊生比作汉代的隐逸高士严光,说他本来具有良史之才,却不恋慕朝廷的高官厚禄,展现了“唾视轩冕浮轻埃”的高洁情怀,故而一再咏叹其“胸襟洒落何如哉”。在赞叹徐尊生的背后,无疑隐含着作者的羡慕之情与向往之志,也代表了史局中多数书成归隐的文人情怀。然而,在广招隐逸而出仕新朝的明初,此种“唾视轩冕”而颂扬归隐的倾向显然是与朝廷政策相左的,诗歌作品可以情性挥洒,散文作品则必须在理论上给予解释,为徐尊生,也为自己的辞官归隐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当然难不住高启,他在《送徐先生归严陵序》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