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数字时代的结构性加速使新闻业对时间的依赖更加复杂(Zelizer，2018)。媒体生产固定节奏的消散，引发不断自我更新的即时性追求，造成新闻飓风(Klinenberg，2005)、仓鼠轮新闻(Starkman，2010)、24小时不打烊编辑部(王海燕，2019)等现象。新闻加速已被证实带来了一系列负面影响：记者陷入“赶工游戏”，引发“模仿”和同质化(Boczkowski，2010)；未充分核实导致的虚假报道(李艳红，2012)、灾难报道中提前告知死亡(侯燕婷、冯锐，2022)等伦理问题频发。那么，在生态层面整体性的新闻加速下(涂凌波、余跃洪，2023)，人们应当如何想象一种能有效控制生产节奏、降低加速异化伤害的新闻？ 在“从实践入手”的导引下，本文关注“故事新闻业”中的减速实践。Schudson(1978：90-95)最早提出新闻业“信息模式”与“故事模式”的实践分野，前者以严肃的方式向公众提供知识；后者则期望娱乐大众，注重对城市生活、犯罪新闻和丑闻的揭露。在现代新闻业中，信息模式被新闻机构建制化，故事新闻则只能作为一股“暗流”或“边缘性补充”存在(常江、王雅韵，2023)。不过，故事新闻实践仍产生了丰富的成果，新新闻主义、阐释性报道、中国式特稿、非虚构写作等均是典型代表(李薇，2024)。 本文认为，故事新闻生成了有别于主流新闻业的特殊时间性。它异于以抢发、跟进、转载为主的碎片化的信息新闻生产，尝试突破工业化的新闻流水线、延长新闻的生命周期(张涛甫，2018)。对故事新闻生产时间性的探究，有助于反思新闻业的结构性加速，并增进对“替代性解决方案”之可能的探讨。因为新闻从来都不应当是一种“单一模式”(Zelizer，2009)，应当恢复其作为一个“复数的名词”的活力(Le Masurier，2015)。本研究在新闻生产与时间社会学的双重视野下，考察国内非虚构写作组织生产的时间工作，解释其复杂的时间性生成网络与多重权力关系。 二、文献综述 (一)在实践中减速：另类空间中的故事新闻范式 “慢新闻”是目前针对新闻加速的讨论中最旗帜鲜明的“以慢为方法”的解困路径。其倡导者认为，“经典新闻理论对时效性的强调在‘数字优先’的媒介环境下已经失去意义，因为永远有人比你‘更快’”(Greenberg，2007)，应当“投入更多时间在制作和消费作品的过程中，让读者了解信息，耐心发掘那些被忽视的好故事并以最高水准讲给大众”(Greenberg，2012)，期冀以一种“慢的道德实践”所带来的解释与深度对抗加速危机。 但是，后来各地的慢新闻实践并不顺利，原因有三：其一，慢新闻背后是无法忽视的高昂成本，商业可行性堪忧。内容和审美上的精英主义使部分媒体无法获得足够的广告和订阅收入(Romero-Rodríguez，Tejedor & Castillo-Abdul，2021)。其二，受众层面的新闻效果充满疑窦。Anderson(2022)发现花费漫长时间生产的长新闻反而提升了一般用户的新闻倦怠程度，说明慢新闻可能并不具备广大的受众根基(常江、王雅韵，2023)。其三，中国的慢新闻实践也囿于媒体经营管理体制导致创新不足，如“无偿兼职”或“特批稿费”的经营模式无法调动记者的积极性或培养新生力量(丁馨、王超群，2020)。主流新闻业以慢新闻为口号组织的一系列创新很难挑战新闻业主导性的快速文化。 要探求具体实践中的减速可能，应将目光投向与主流新闻业保持距离的“另类空间”。Le Masurier(2016)认为，“弱竞争”与“小规模”也许是慢新闻生存的关键，因为小规模的独立性能够避免其受主流新闻机构利润竞争驱动和新闻速度意识形态的影响。进一步，减速新闻呼唤的其实是一整套完善、另类的操作模式乃至新闻范式。主流新闻业在数字生态中递增式加速的根本推动力是“信息模式”所隐含的速度伦理，而与此相区别——慢新闻正是对“故事新闻”范式的挪用与更迭(Greenberg，2016；郭毅，2023)。 以此为线索，本文选择了“非虚构写作”这一在中国新闻业“另类空间”行进，并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抵抗加速逻辑的故事新闻实践。如张涛甫(2018)所言，非虚构写作在中国是一个极具弹性和包容性的概念，其最大的意义在于突破传统“新闻流水线”的流程化生产机制，为新闻赋予活力，并延长新闻的生命周期。正是其相对独特的组织身份与运作模式，为非虚构写作的另类生产节奏提供了土壤，才使得结构性新闻加速在这一地带出现裂变与异常。虽然数字新闻业不存在完全逃离加速影响的时间乌托邦，但仍有可能出现部分抵抗加速逻辑、降低异化影响的新闻实践(陶文静、张宇昭，2023)。 中国的非虚构写作实践在新闻竞争中积极调适生产时间性，生成了与主流新闻业截然不同的时间文化。非虚构写作承载的是“贯穿新闻业发展历程始终的危机意识与群体焦虑”，“是对新闻应当在社会变迁中扮演何种角色基本矛盾的回应”(常江、王雅韵，2023)。那么，非虚构写作及其背靠的故事新闻范式究竟何以生成异于主流新闻业的另类时间性？又对加速生态作出怎样的策略性顺应与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