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关注系统中的“人” 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标志着媒体转型步入深水区。不同于早期媒体融合以“平台+技术”为核心的改革逻辑，系统性变革要求对主流媒体的整体结构进行全面重塑，从而实现要素协同与结构再造。胡正荣(2025)指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不应是局部变革或浅层次变革，而应该在自我认识、机构属性、外部系统、组织结构、数智技术、生态系统等关键点上进行突破，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新型主流媒体建设路径。 然而，在推动系统性变革之前，应首先明确，主流媒体既肩负着传播先进文化的重任，亦是国家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陈刚、孙美玲，2017)。习近平(2025)指出，“文化创造核心在人”，应“始终坚持文化建设着眼于人、落脚于人”。因此，无论主流媒体如何变革，具体的“人”的诉求和发展都应当是出发点和落脚点。这提醒我们要关注新闻从业者的职业成长与价值认同，将激活人的主体性、创造性和能动性作为变革成功的根本保障。但是，当前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实践存在一种误区，即过度关注平台、技术、组织整体效能的构建，而忽视了居于其间的人。系统性变革作为一种整体性、根本性的重构逻辑，容易导向对个体处境的遮蔽风险。组织变革常常以提升系统效能为名，遵循泰勒主义与福特主义的传统，将人简化为复杂生产系统中的齿轮、组织机器的附属品以及需要控制的成本(Ainamo，2013)，忽视个体在变革中的真实经验与复杂感受。 现有关于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研究，大多聚焦于技术路径(如人工智能、大数据的引入)、平台整合路径(如全媒体矩阵、客户端一体化)或体制变革路径(如栏目制向项目制转型)。这些研究在揭示变革机制与提升结构效能方面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但对变革进程中新闻从业者的真实境遇关注不足，特别是对个体在组织再造过程中的职业认同与心理感受缺乏考察。在此背景下，尽管主流媒体在平台能力、技术应用方面取得了初步成效，但一线从业者却往往游离于变革叙事的边缘，使得变革中的“个体失落”成为一种普遍而隐蔽的现实。本研究认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应重视人的全面发展问题，明确人作为系统关键要素的核心地位。正如朱鸿军、王涛(2025)所提醒的，系统内外，人的认知是最关键的变量。系统变革真正的难点在于重塑人与组织、制度、内容、技术之间的连接关系。因此，本研究尝试以系统中的人为分析起点，从新闻从业者的职业境遇观照当前系统性变革中的困境，并建立以人本逻辑为导向的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路径。 二、文献评述 (一)系统论视角下的主流媒体变革 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理解“系统”这一概念。回到有关系统的理论源起与经典论述，作为一门独立的科学，系统论最早由奥地利生物学家贝塔朗菲于20世纪40年代提出，旨在对抗机械论和还原论的局限，主张以系统整体的方法理解和解决问题(张浩，2022，p.3)。贝塔朗菲将系统界定为“相互作用的诸要素的综合体”(Von Bertalanffy，1950)，强调相互关系的部分与环境交互形成的“总体”概念(贝塔朗菲、王兴成，1978)。从社会学的视角出发，帕森斯也将系统视为多重因素相互制约和影响下形成的综合体(刘邦凡、吴勇，2003)；卢曼则将“系统”与“环境”相对比，认为系统是指在要素与要素间关系上比环境更有限、更聚焦的领域(樱井芳生，2010)。马克思主义系统论强调用整体性原理与联系性原理认识事物，认为“一切思维的本质都在于把事物综合为一个统一体”(马克思、恩格斯，2009，p.45)。从上述有关系统的定义可知，“系统”往往与“综合体”“总体”“环境”“统一体”等词相伴出现，其核心思想在于强调事物的整体性、有序性与统一性，从整体层面理解社会现象，综合考察系统的构成特征(朱鸿军、王涛，2025)。 在系统论的指导下，学界普遍认为，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应跳出局部缝补的窠臼，将“注重系统集成”“增强改革整体性”这一基础性方法论应用于媒体改革(方平凡，2024)。已有研究从多层次出发探讨了主流媒体变革语境中的“系统”内涵。从宏观层面看，新闻传播系统作为社会系统的子系统，其系统性变革须服务于国家治理与文化建设，强化与其他社会子系统的协同联动(蔡雯、汪惠怡，2025)，实现与文化、科技、经济、社会治理等领域的深度融合(柳斌杰，2024；郭海威、胡正荣，2025)。从中观层面看，作为文化事业子系统的新闻业，其系统性变革应推动不同层级主流媒体之间、主流媒体与其他类型媒体之间，以及行政扶持与市场竞争之间的有效协调(蔡雯、汪惠怡，2025)。从微观层面看，变革的关键在于系统内部各要素整体运行机制的优化。譬如，曾祥敏、刘思琦(2025)指出，机制、平台、用户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三大着力点。张志安、冉桢(2025)则强调技术、平台和数据是推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三大关键要素。在要素协同上，黄楚新、贺文文(2024)认为，系统性变革应构建集约高效的“生产—传播—评价”全流程闭环；顾烨烨、董丽雪(2025)指出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型生产要素，应深度嵌入主流媒体的融合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