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治理新形态:时空向度、技术嵌入与立体化治理

作  者:
叶林 

作者简介:
叶林,中山大学中国公共管理研究中心研究员,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梅畅(通信作者),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原文出处:
治理研究

内容提要:

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社会”理论深刻揭示了技术理性过度发展导致的社会活力丧失现象,其“向度”思维为构建社会治理新形态提供了理论启示。时间与空间是社会治理的两大基本要素,前者体现为社会形态、治理目标、治理过程的历时性变化,后者强调社会在物质形态、观念表达、组织机制等方面的结构性特征。技术分别通过“时空压缩”与“时空拓展”效应对社会的时间或空间向度进行降维或升维,影响社会秩序或活力。“单向度的社会”是技术的价值理性缺失、时空压缩效应过度彰显的体现,实质体现了“压缩式治理”模式。传统社会治理在很大程度过于依赖技术的时空压缩效应,在缓解规模治理带来的巨大治理负荷,强调追求治理效率。随着社会治理的日益复杂与科技革命加快到来,应充分发挥制度优势、持续加强价值引领,以推动技术向善,辩证拆解时空要素,最大程度发挥技术的时空压缩与时空拓展效应的积极作用,在“有拓有缩、拓缩渗透、以拓为要、灵敏转换”中实现立体化治理的新形态。


期刊代号:D01
分类名称:公共行政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字号:

  伴随着数字和人工智能时代的加快到来,技术越来越成为优化社会治理体系、提升社会治理效能的重要抓手。我国各地踊跃尝试将技术嵌入社会治理,比如北京的“接诉即办”、上海的“一网统管”、杭州的“城市大脑”等,都为重塑治理模式、推动社会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提供了实践的探索。在实践中也暴露了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包括技术与制度异步①、问题识别失准②、组织的反向适配③、社会参与有待提升④等。现有研究从具体的政策、组织、体制机制等层面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富有经验实感的具体回应,为充分理解技术对社会治理影响提供了鲜活的经验支撑。然而,无论是“社会”还是“技术”,其内涵的丰富意蕴以及所涉议题的繁复性使跳脱经验视角、“从更宏观视角分析数字维度中治理系统的运作逻辑”⑤显得甚为必要。

  技术具有贯通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巨大影响⑥,技术革命对社会发展模式具有颠覆式影响的潜力⑦。这意味着,要让技术充分发挥其积极效用,不仅需要策略性地发明与应用技术,更需推动国家—社会关系的深度重塑,促进技术向善。倘若缺乏对技术影响进行形而上的理论提炼,单纯中微观的机制式探讨仍可能陷入“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窠臼。另一方面,社会治理具有高度实践色彩,其概念的产生与发展本身遵循“从事务到理论”路径⑧,将技术哲学与有关社会治理的中微观机制进行嫁接同样极具必要性。此外,当前技术哲学正进行旨在弥合技术哲学“经验转向”和“伦理转向”理论缝隙的“第三次转向”⑨,将技术哲学放置于社会治理情景进行再剖析,无论对于促进技术哲学的“第三次转向”,还是对构建有关社会治理的本土化知识体系均具重要意义。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重要代表之一的赫伯特·马尔库塞将科技造成的异化后果称之为“单向度的社会”(One-Dimensional Society),指出科技进步虽带来了物质的繁荣,但也导致了多维价值判断被压抑和简化,高度的工具理性最终带来了人类精神与社会关系的异化⑩。随着经济体制、社会结构、利益格局、思想观念深刻转变,我国缓解秩序与活力间的张力、积极应对转型悖论的治理任务更加艰巨(11)。在这一背景下,以“循环驱动、梯度巩固”的“立体治理结构”(12)支撑构建社会治理新形态,推动公共治理从多元主义向多维主义转型(13)成为高质量发展的应有之义。我国国家治理具有高度复杂性特征,要求对社会治理新形态的理论提炼需具有高度统摄性、整全性(14)。

  本文借鉴马尔库塞的“向度”思维,从时间与空间这两种最具基础性、开放性和渗透性的社会基本要素出发,提炼“向善技术”支撑下的“立体化治理”概念,链接技术哲学与社会治理的中微观研究,系统整合多元社会治理理论特性,适应全局性技术突破进程中国家治理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15),为推动“整体智治”转向“善智精治”、创造社会治理新形态提供理论探索。

  一、社会治理:“向度”思维与技术逻辑

  马尔库塞的科技意识形态理论揭示了技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工具性和压缩功能,其“单向度的社会”概念批判性地分析了现代科技如何通过创造单一的现实观压制多样性,其中“向度”概念具有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层面的深刻内涵。本文将时间与空间这两大社会基本要素与“向度”概念相结合,以社会治理的“时空向度”对技术的社会影响进行凝练,剖析出“时空压缩”与“时空拓展”效应两大技术作用于社会治理的中介机制。为应对规模治理的治理负荷问题,传统社会治理强调发挥技术的时空压缩作用以提升治理效率,但这同时带来了诸多负面效应。为此,应同时发挥技术的时空拓展效应,在“有拓有缩、拓缩渗透、以拓为要、灵敏转换”中实现立体化治理这一社会治理新形态。

  (一)社会治理的“向度”思维:来自马尔库塞的启示

  技术及其社会影响是社会科学领域的重要焦点议题。其中,马尔库塞的科技意识形态理论在反思技术角色、推动技术哲学发展上起到了重要作用。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现代科技不仅仅是中立的工具,而是被嵌入了特定的意识形态,服务于资本主义统治。在《单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一书中,马尔库塞提出了“单向度的社会”的概念,指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通过科技的发展创造了一个单向度的意识形态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批判性思维被压制,人们的思想和行为被规范化。具体而言,科技被用于创造单一的、统一的现实观,这种观念旨在消除多样性和复杂性,使得人们难以想象和追求不同的社会形式(16)。这意味着科技不仅是生产工具,还具有意识形态功能,通过加强社会控制、促进消费文化、创造虚假需求维护现有权力结构。

  在马尔库塞的科技意识形态理论中,“向度”(Dimension)概念具有重要地位。在数学和物理学中,“向度”可以理解为一个物体或现象在某一特定方向上的延展和度量;在社会科学中,“向度”常用来描述分析问题或现象的不同方面或角度。马尔库塞从哲学视角出发赋予向度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内涵。从本体论上看,“向度”衡量社会结构的多样性,“单向度的社会”意味着原本丰富多元的社会存在被技术理性所同质化;就认识论而言,“向度”衡量价值观念的多维性,“单向度思维”强调科技被视为是绝对合理和进步的,科技背后的社会控制和权力关系受到掩盖,导致一味追求技术至上、效率至上,忽略公平、正义等价值取向的泛滥;就方法论而言,“向度”指示权力在国家、市场与社会等多元主体间的方向性,“单向度的治理”表现了部分主体过度发展、多元主体交互性较低的治理方式,利维坦是这一治理方式的极端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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