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之战的终结:预测加工的哲学承诺

作  者:

作者简介:
夏永红,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文理学院哲学系。

原文出处:
世界哲学

内容提要:

认知科学哲学中长期进行着一场计算之战,即计算主义与动力主义之争,其核心问题在于:认知系统应描述为计算系统还是非计算的动力系统?这一分歧展现为三个层次的对立,也即形而上学上的功能主义与物理主义、认识论上的表征主义与互动主义、语义学上的形式主义与生成主义。近年兴起的预测加工理论,为这场计算之战的平息带来了希望。通过在计算、算法和实行三个层面分析预测加工模型,本文认为预测加工模型已经更新了经典的计算概念,使认知系统可同时被描述为计算系统和动力系统,从而为消解计算之战中的三重哲学对立提供了契机。一旦我们阐明了预测加工的哲学承诺的理论细节,两种范式间的计算之战或可告一段落,一种新的认知科学范式也有望浮现。


期刊代号:B2
分类名称:科学技术哲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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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40年来,认知科学哲学领域发生了一场计算之战。以计算主义(computationalism)(或称心灵的计算理论)为一方,主张认知即计算,认知系统就是计算系统;以动力主义(dynamicism)(或称认知的动力假说)为另一方,主张认知的本质在于个体与世界的连续互动,认知系统是非计算的动力系统。双方围绕“何为心理状态的本性”(形而上学问题)、“认知过程是否涉及表征”(认识论问题)①、“心理内容的意义如何产生”(语义学问题)等三个核心问题展开了激烈论战,迄今未有定论。

  近年来,预测加工(predictive processing)作为一个统一知觉、认知与行动的理论框架,逐渐被引入到这些论争之中。其中,认识论之争尤为激烈,A.克拉克(Andy Clark)将其称作表征之战(the representation wars)。他主张预测加工改变了表征的传统理解,有望终止表征主义与反表征主义之争。②此外,预测加工也已介入到心灵形而上学和语义学领域,显著影响了计算之战的整体局势。如果预测加工能够终结表征之战,那么它是否也足以终结更广泛的计算之战,形成新的统一理论?

  要回答这一问题,需明确“终结”和“统一”的标准。科学哲学中对理论统一(unification of theories)的讨论可做参照。M.弗里德曼(Michael Friedman)指出,理论统一意味着科学理解力的提升,可将原本独立的现象归结为同一基本原理的不同表现。③我们可以据此提出如下操作性标准:若两种对立理论T[,1]和T[,2]的核心结论被解释力更强的理论T[.*]吸收,并在T[.*]中转化为极限情形或特例,则T[.*]可被视为终结论战的统一理论。下文将根据这一标准,评估计算之战的当前态势。

  一、计算之战的缘起:计算主义与动力主义

  计算主义把心灵视为由离散符号和有效算法规则组成的计算系统,其内部符号状态经外部解释后被赋予语义内容。由此,计算主义分别承诺了形而上学上的功能主义、认识论上的表征主义和语义学上的形式主义。动力主义则把心灵视为由连续变量构成、随时间连续演化的动力系统,其状态空间的演化轨迹就是认知过程。据此,动力主义针锋相对地主张物理主义、互动主义和生成主义(见表1)。以下将依次从这三个维度比较两种范式的哲学意涵及其内在难题。

  

  1.形而上学之争:功能主义与物理主义

  计算主义在形而上学上通常主张功能主义。这一立场源于计算系统的本质特征:它是独立于介质的抽象系统,其本性取决于它做什么(doing),即内部状态之间及其与输入和输出之间的因果作用,而非它是什么(being),即其实行系统的物理细节。④功能主义以类似的方式来理解心智系统,并将心理状态界定为它与其他心理状态,以及与感觉输入和运动输出之间的因果关系。例如,“疼痛”状态并非是特定的C类神经纤维的激活,而是一组功能作用:接受有害刺激,引发其他心理状态,激活避险行为等。H.普特南(Hilary Putnam)的著名格言“心灵就是一台图灵机”精辟地概括了这一观点。⑤正如图灵机并非是物理实体,而是对计算的抽象构想;心灵也是一种高阶的作用网络,无需细究其复杂的物理细节。

  相对而言,动力主义更偏向于非还原的物理主义。它主张认知系统由一组相互依赖的物理变量构成,其认知过程表现为系统状态空间的演化轨迹。换言之,心理状态不是某种可在任意介质实现的抽象结构,而是由神经系统、身体乃至环境中的物理变量持续相互作用的结果,这充分体现了物理主义的立场。当然,动力主义不是经典的还原式物理主义(例如,将疼痛状态等同于C类神经纤维的激活),它主张心理状态是一种高阶状态,随附于特定的物理基质并从复杂系统的组织结构中突现。这些高阶状态还具有下向因果力,例如高阶的情绪或意图能够调节低阶的神经活动模式。这种调节作用是孤立考察个别元素时无法发现的。⑥

  功能主义和物理主义各有其难题,物理主义困于多重可实现性问题,功能主义陷于因果排除问题和感受质(qualia)问题的泥沼,这也致使争论悬而未决。要化解这一僵局,我们需要一种统一理论,它既承认心灵对物理实现的依赖性,又保留心灵在不同载体中实现的可能。

  2.认识论之争:表征主义与互动主义

  计算主义在认识论上倾向于表征主义。计算系统中的标记状态被赋予语义解释之后,就成为了符号表征。因此,计算本质上即是对符号表征的操作。J.A.福多(Jerry A.Fodor)的著名格言“没有表征就没有计算”⑦,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立场。他认为心智中存在着一种心语(mentalese),也即思想的语言,它既有严格的句法规则,同时也具有语义属性,可以代表事物、概念或事态。尽管心智的运作基于句法规则,但是表征却必须具有语义内容,否则就无法与世界产生钩连,也无法产生有意义的结果。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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