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尖创新人才的持续涌现历来是政策制定者与学术界重点关注的核心议题。在全球科技竞争日益激烈、我国全面推进科技自立自强战略的时代背景下,这一议题显得尤为紧迫。回溯世界高等教育史与科学史,人才涌现离不开特定的科研组织。例如,聚焦实验科学的吉森大学化学实验室(李比希学派)、哥本哈根大学理论物理研究所(哥本哈根学派)以及偏重文科研究的维也纳大学经济学系(奥地利学派)、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法兰克福学派)等科研组织,均通过独特的知识传承机制与组织创新模式,持续涌现出具有范式突破意义的拔尖创新人才。这一现象也被学界概括为“大学史的‘学派’现象”。[1] 在这些科研组织中,卡文迪许实验室(Cavendish Laboratory)作为现代实验物理学的发源地,培养出单个科研组织创纪录的31位诺贝尔奖(以下简称“诺奖”)得主,形成举世瞩目的人才涌现链条,且其持续的组织变革对科学、技术、工程、数学(Science,Technology,Engineering,Mathematics,STEM)领域以及其他基础学科人才培养均具普适性的示范效应。值得一提的是,该实验室跨越一个半世纪的组织兴衰演变,为理解科研组织的代际传承提供了一个独特且宝贵的历史性观察窗口,对我国构建高水平科研机构和长效人才培养模式具有一定的借鉴参考意义。 一、问题提出与分析框架 植根于时代背景与问题意识,本研究尝试探讨卡文迪许实验室“诺奖”人才链的兴衰变化及其内外驱动机制,并结合复杂适应系统理论,提出核心问题与分析框架。 (一)问题提出:卡文迪许实验室何以持续涌现拔尖创新人才 目前学术界对科学人才或学术成果集聚与涌现的研究,主要立足于各国在全球相对位置及其变化的层面,亦即所谓的“世界学术中心转移论题”。如约翰·贝尔纳(John D.Bernal)曾总结了几千年来技术与科学活动的中心,[2]汤浅光朝(Yuasa Mitsutomo)依据成果比例指标梳理了近代以来“意大利→英格兰→法国→德国→美国”的科学中心转移历程,[3]约瑟夫·本-戴维(Joseph Ben-David)从制度角度剖析了德国和美国何以成为世界学术中心的成因,[4]等等。然而,这类宏观研究甚少将视野转向某一科研组织。但实际上,相比于国家这一宽泛研究尺度,特定组织更能清晰与深刻地反映知识和人才集聚的本质规律。 自近代科学兴起以来,实验室即成为知识生产的关键场域。如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所言,科学家们依托实验操作与仪器使用不断“生产科学事实”,建构出人们所认知的科学世界。[5]早期实验室以鲜明的“物质性”与“实验性”为特征,[6]多由学者个人基于“闲逸好奇”所设立,与大学体系缺乏实质关联[7];但自19世纪初实验室与大学学科专业化趋势密切结合,它才逐渐嵌入大学核心学术活动,扩展出“教育性”与“社会性”两重功能,真正成为兼具知识探究与学术规训的组织载体[8]。时至今日,无论欧美发达国家抑或我国,大学实验室均被视为国家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战略的重要交汇点与关键支点,在政策关注和资源支持上具有突出地位。[9]而在实验室中,“诺奖”已成为标志性荣誉,它同时表征着学术成果卓越创新性与人才培养最高水准。因此,以实验室“诺奖”人才涌现为研究对象,有利于深入揭示背后的长期、复杂机制。 在全球顶尖科研组织中,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堪称典范,自1871年筹建以来共涌现出31位“诺奖”得主。[10]这一“诺奖”人才链现象可追溯至实验室首任教授詹姆斯·麦克斯韦(James C.Maxwell)开创的“理论与实验”、“教学与研究”双结合理念。该传统由继任者约瑟夫·汤姆森(Joseph J.Thomson)和欧内斯特·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等人延续并发扬,逐渐构建出一种自组织的科研生态系统。正因如此,学术界历来对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经验高度关注,相关研究成果也颇为丰富。然而,综合既有文献,尚存在如下疏漏:一是长时段分析不足。如相关研究主要聚焦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实验室创立阶段的发展历程,[11]且不少研究的重心聚焦于汤姆森、卢瑟福等早期领导者事迹,[12]但缺乏对卡文迪许实验室一个半世纪以来的组织演化脉络、关键节点变革以及跨代师承链条的系统梳理与深度探讨。二是重史料研究轻机制挖掘。关于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研究多集中于科学史领域,主要探讨关键发现与代表人物成就。例如,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阎康年研究员撰写的一系列著作,[13]虽针对卡文迪许实验室提供了大量翔实的科学史细节,但在更深层次的科研组织与“诺奖”人才涌现机制的深度关联挖掘方面有所不足。而教育学界则对此问题的关注相对薄弱,甚少介入实验室作为学术规训与教育传承空间的功能考察,导致卡文迪许实验室在拔尖人才培养方面的组织机制与教育路径被忽视。三是割裂组织内外部关联。现有研究在分析卡文迪许实验室发展机制时,往往偏重领导者个体特质、研究方向演进及组织管理创新等内部因素,[14]将组织视为封闭系统的分析路径,而关于不同阶段全球科技竞争格局的变迁、物理学科内在范式转型以及英国特有社会环境等外部变量,已有研究则缺乏系统连贯与内外联动的整合性分析与系统性解释。 近年来,随着我国“双一流”建设等政策的推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已上升为一项国家层面的战略议题。然而,在实验室这一集人才培养、科学研究与技术转化于一体的科研组织中,如何实现拔尖创新人才的持续涌现是一个重要难题,同时也再次引发人们对“钱学森之问”的思考。[15]本研究通过梳理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组织发展史,尝试突破既往研究的局限性,引入复杂适应系统(Complex Adaptive System,以下简称CAS)理论,对其多阶段的外部环境刺激因素与内部组织适应机制进行联动探讨,以系统动态揭示“诺奖”人才持续涌现机制。具体而言,本研究着重解答如下三个问题:第一,卡文迪许实验室“诺奖”人才链在一个半世纪的发展历程中呈怎样的演进轨迹?第二,该实验室“诺奖”人才涌现兴衰变化背后的内外驱动机制为何?第三,基于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经验与教训,如何提炼出适用于我国高水平科研组织建设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规律性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