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古诗文教学中常见的韵脚读音争议,以杜牧《山行》“斜”字为例,梳理1980~2018年间15套小学语文教材注音流变,结合实证与学理分析,提出同类问题的辩证处理原则——“循规”与“通变”。“循规”为首要原则,要求教学情境严格遵循国家语言文字规范;“通变”为补充原则,允许在非教学文化体验中包容基于审美或文化传承的变通读法。
既然“斜”字读“xié”并非统编版教材首创,并且统编版的上一版教材——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对“斜”字的注音也是“xié”,为什么许多人认为统编版教材修改读音呢?这或许与上一版教材所配套的教师用书有关。该书指出“《山行》中的‘斜’字,诵读诗文时,也可以读成‘xiá’”。[4]可能许多老师据此教学,导致师生误以为上一版教材“斜”字注“xiá”。这提示我们,教参的导向性说明对教师实际教学行为的影响甚至可能超过教材本身,值得教材编写者和教研部门关注。 (二)“古音”“押韵”,二说并存 部分教材对“斜”字的注音为“xiá”,并存在“古音”和“押韵”两种说法(见表1)。“古音说”缺乏学理依据。孙玉文指出“‘斜’是邪母,邪母跟‘从’字的声母发音部位相同,变成普通话的x,不会早于明末,因此说‘斜’读xiá是古音,这是徒腾口说。”[5] 语音转瞬即逝,而汉字又以表意为主,很难记录造字之初所承载的原始读音。所谓“古音”也只是学者经过研究所构拟的,只能接近古音,而很难断言就是绝对精确的原音。不同语言学家对同一个字构拟的古音也略有差异。温儒敏在微博中提及“所谓古音”或有此深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用古音读古诗文几乎不可能。 二、叶音学说的古今考察及学理辨正 “古音说”缺乏音韵学依据,而在教学实践与非语言学专业群体中普遍存在的“押韵说”,其本质实为历史悠久却存在学理缺陷的“叶音”学说。 (一)文史学者,普遍观念 用普通话读《山行》,“斜”与“家”“花”确实不押韵,这与绝句的押韵规律及读者的审美习惯相悖。因此,许多热爱诗词且深谙诗词研究的学者纷纷主张改读字音以契合押韵需求。叶嘉莹说“‘斜’押麻韵,念xiá”,[6]戴建业则明确指出“‘斜’不能读xié,读xiá……读xié就不押韵”,[7]易中天认为“当然,斜要读如霞”。[8]诸如此类,所在多有。这些观点出自名家,且符合大众对诗歌的审美期待,具有一定影响力。 (二)历史渊源,其来有自 为押韵而改变韵脚读音的做法,古已有之,学界称其为“叶音”或“叶韵”。魏晋南北朝时的古人读上古诗歌,发现很多本应押韵的字读起来并不押韵,于是就用“协韵”的说法对这些读起来不协和的古诗押韵作出解释。万献初在唐陆德明所撰的《经典释文》之中检得有“协韵”类标志的材料共46处。经进一步研究,他发现,“协韵”是《经典释文》中的习用说法,《经典释文》还多次称之为“协句”,有时也称“叶韵”。在《经典释文》之前,晋徐邈称之为“取韵音”,北周沈重则称“协句”。在《经典释文》之后,唐颜师古称其为“合韵”。宋吴棫撰《毛诗叶韵补》称之为“叶韵”。[9]南宋朱熹撰《诗集传》《楚辞集注》,大量使用“叶音”法改读古韵字音以就时音,成为“叶音”派的代表人物。 (三)不合规律,批判多有 后世学者对以朱熹为代表的“叶音”派多持否定态度。陈第指出“盖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10]顾炎武直言“古诗无叶音”。[11]钱大昕批评说“谓古音必无异于今音,此夏虫之不知有冰也。……屡变其音以相从,谓之叶韵,不唯无当于今音,而古音亦滋茫昧矣”。[12]黄侃直陈“宋朱子《诗集传》所云叶韵,尤为荒谬。”[13]王力也说:“朱熹在他所著的《诗集传》中大量地应用了叶音。……这样临时改读是没有理论根据的……但是直到今天,还有人遵守叶音的办法。这有待于音韵学的普及,从而做到最后廓清。”[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