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是“孔雀”东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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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钱腾达,浙江省温州中学。

原文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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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孔雀东南飞》中,在看似“孔雀”突兀表象的背后,实际蕴藏着文学发展的独特脉络。该诗歌对意象多重功能的大胆探索,对传统意象的合理统筹,赋予了“孔雀”新的象征维度,这不仅是既有文学资源的重组与升华,更是中国古典诗歌意象系统中一个革新范例。


期刊代号:G311
分类名称:高中语文教与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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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雀东南飞》起兴的“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两句,历来难有定论,顾敦鍒先生曾直言“是诗首起二句,殊形突兀,千余年来,无有能作满意之解释者”[1]。许多学者也从“突兀”出发展开了丰富而深入的研究,既有实地考察方位,研究具体渊源,又有从诗歌审美、神话观念以及动物原型等角度切入分析,但这些研究更多的还是围绕“东南飞”去探究方向中的意味。

  然而其“突兀”处,更在作为起兴主体的“孔雀”的突兀,一来“孔雀”与后文中的“鸳鸯”并不对应,致使文章无法形成典型的首尾呼应;二来“孔雀”本身就没有明确的“爱情”指涉,与文章的爱情主题不相契合。可正是这样一个意象,却赫然列于开篇最醒目处,这看似是一个口耳相传的讹错,抑或文学创作中的瑕疵,实则作为一个诗歌意象革新的缩影,呈现并丰富着中国古典诗歌意象的发展脉络。

  一

  《乐府诗集》卷二十六“相和歌辞”的“解题”有言:“诸调曲皆有辞、有声,而大曲又有艳、有趋、有乱……艳在曲之前,趋与乱在曲之后。”[2]在曲之前的“艳”即诗歌的引子,往往是前人的原有诗句。由此推断,“孔雀东南飞”两句应是沿用前人诗句。

  胡适先生便是基于此而认为,《孔雀东南飞》的开篇两句是脱胎于《双白鹄》中的“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将五五,罗列行不齐。忽然卒疲病,不能飞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其中“乃从西北来”解释了“东南飞”的由来,“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更对应着“五里一徘徊”。至于“孔雀”,胡适先生则以曹丕诗“中有黄鹄往且翻”中“白鹄”到“黄鹄”的变更为例,将“孔雀”的出现解释为民间口耳相传的讹错。[3]此观点受到了诸多大家的认可,逐渐成为学界的一种共识。但作为主体的“孔雀”与《双白鹄》中的“白鹄”相去甚远,远不如“白鹄”到“黄鹄”的变化令人信服。

  相较而言,逯钦立先生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提出的“《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即承此歌(指《古艳歌》)”[4]或许更令人信服。《古艳歌》具体内容如下:

  孔雀东飞,苦寒无衣。为君作妻,中心恻悲。夜夜织作,不得下机。三日载匹,尚言吾迟。[5]

  其中“孔雀东飞”与“孔雀东南飞”相差无几,而其中的“夜夜织作”“尚言吾迟”也与“夜夜不得息”“大人故嫌迟”相对应,当是一种合理的解释。安小兰教授在这一解释的基础上,结合梁简文帝的《中妇织流黄》,抓住“孔雀东飞”与“女子织作”的关联,改变了“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一句在文中的起兴范围,认为开篇两句仅到“君家妇难为”为止,只关乎“女子辛苦织作,却不得同情的母题”[6],与恋爱、情侣无关。至于其中明显带有顾恋之情的“五里一徘徊”则被认为是后人出于句式的对称华美而补写的内容。

  这一解释为“孔雀东南飞”的解读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但未免过分窄化了起兴的范围,不可避免地强化了前文的独立性,拉开与后文生离死别情节的距离,造成前后内容的割裂。这一问题在《艺文类聚》的版本中尤其明显:

  后汉焦仲卿妻刘氏,为姑所遣,时人伤之,作诗曰: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绮,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书诗。十七嫁为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史,守节情不移。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言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有绣腰襦,葳蕤金缕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交文象牙簟,宛转素丝绳。鄙贱虽可薄,犹中迎后人。[7]

  这一版本的内容仅到刘兰芝归家告别为止,且删去了(或未丰富)诸如焦仲卿“启阿母”等内容,如若继续坚持此说,也就意味着起兴两句所涵盖的三分之二的“织作”内容与最后三分之一的“话别”内容被划分成两个相对独立的部分,不仅会使全文缺乏一以贯之的意脉,且势必会导致头重脚轻。更何况起兴中的“五里一徘徊”一句显然能与“话别”情节相对应,若仅从句式的角度理解为后人补写不免过于武断,难以让人信服。

  二

  安小兰教授限定起兴范围将“孔雀”置于“织作”母题的观点想要成立,需要满足两个前提:一是“孔雀东南飞”与“五里一徘徊”相对独立,且后一句为后人所补,以保证起兴能够涵盖“织作”情节而不涉及后文中的生离死别;二是“孔雀”自身的象征意义与顾恋、爱情等内容无关,进一步说明起兴与后文情节无关。

  针对第一点,安小兰教授从孔雀实际的飞行能力出发,认为孔雀根本无法“五里一徘徊”,进而论证后一句为补写。但诗歌重在抒情,内容本就未必完全写实,淮南王得道,鸡可鸣云中;差使烧山,石鸡声闻三十里[8],诗中景象,本就不能与现实同论。况且孔雀在汉末属稀有动物,杨修在《孔雀赋》中称其“同号称于火精。寓鹑虚以挺体,含正阳之淑灵”,钟会《孔雀赋》亦赞其“感灵和而来仪。禀丽精以挺质”[9],足见孔雀在诗歌中已有了神化的倾向,区区飞翔当然不在话下,更遑论“五里一徘徊”意在“徘徊”,而非“五里”。

  至于第二点,安小兰教授分别从孔雀一夫多妻的习性以及文末的“鸳鸯”入手,前者说明孔雀无法与忠贞爱情挂钩,后者说明有更合适的意象去呈现爱情主题,上述两点也正是“孔雀东南飞”兴起全文所面临的主要问题。然而安小兰教授忽略了诗歌意脉的动态变化,只有当两个意象的目的相同时,“孔雀”才需要与“鸳鸯”指向相同的爱情主题,其本身爱情指涉的缺乏才会成为漏洞,其存在的必要性才会受到挑战;反之,如果开篇的“孔雀”与文末的“鸳鸯”各有不同的意味,那么二者的差异反而有可能成为展现爱情主题的钥匙,“孔雀”也就无法被“鸳鸯”替代。而想要明确这究竟是起兴范围的限制还是统领全文的巧思,就必须确认孔雀本身的数量及其所象征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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