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法·句法·章法  

作  者:

作者简介:
郭金庭,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丽泽中学(北京 100071);管然荣,北京教育学院丰台分院(北京 100073)。

原文出处:
语文教学通讯

内容提要:

古诗词阅读教学长期存在“虚化”和“僵化”现象。前者基本上消解了语文教学的基本价值,而后者则严重遮蔽了古诗词阅读的本质规律,这必然造成古诗词阅读教学本体知识与阅读策略的双重缺失。因此,应广泛、深入地探寻前人关于古诗词的字法、句法、章法等本体知识并加以整合,构建独属于古诗词阅读鉴赏的知识体系和思维路径,形成相应的阅读策略。这种基于文本体式特点的阅读教学,应该是语文课程建设实施的科学正道。


期刊代号:G311
分类名称:高中语文教与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关 键 词:

字号:

  长期以来,古诗词阅读教学存在两大现象:一是强调直觉顿悟,力主个人感悟的“虚化”现象;二是过多局限于意象、意境、手法、题材等知识的“僵化”现象。前者基本上消解了语文教学的基本价值,而后者则严重遮蔽了古诗词阅读的本质规律,这就必然造成古诗词阅读教学本体知识与阅读策略的双重缺失。

  “语文教学重点到底应该教什么?早在民国时期,语文学者就苦苦探索。他们研究与实践的焦点是如何处理好‘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最终的走势是从重‘内容’转向重‘形式’……从语言文字入手,‘披文入情’,由‘言’入‘意’——得‘意’不能忘‘言’;在‘怎样写的’‘为什么这样写’中去捕捉‘写了什么’,即经由‘形式’抵达‘内容’,只有沿着这样的路径才能获得富有意味的真切而有价值的内容”,一言蔽之,形式是语文教学的命根子[1]。作为语文课程范畴的诗歌阅读,自然也应该遵循“言语形式”决定“言语内容”这一语文属性,从“怎样写”这一视角体悟、探究“写什么”。而“怎样写”的言语形式中就必然关涉古诗词所独有的本体知识,宋代严羽谈及诗人创作称“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2]。清代吴乔则据此进一步指出:“读诗心须细,密察作者用意如何,布局如何,措词如何,如织者机梭,一丝不紊,而后有得。”[3]可见,古诗词阅读须运用诗词固有的“字法”“句法”“章法”等本体知识,唯其如此,方能深入文本,进而“识斯真”,参悟文理诗心。

  一、字法

  诗歌创作特别讲究锤炼字词。清代贺贻孙说:“炼句炼字,诗家小乘,然出自名手,皆臻化境。盖名手炼句如掷杖化龙,蜿蜒腾跃,一句之灵,能使全篇俱活。炼字如壁龙点睛,鳞甲飞动,一字之警,能使全句皆奇。若炼一句只是一句,炼一字只是一字,非诗人也。”[4]可见,古诗词阅读鉴赏首先应着眼于“字”。诗人选字用词的法则与习惯有多种,下面择其两例简要论及。

  (一)“妆点字面”

  古诗词阅读素养的构建,首先需要积累一定量的“诗词语汇”。尽管诗词语言会随时代变迁而更新,但诗人在创作中也会有意保留前人的语言,用前人具有现成意义和习惯用法的语汇表情达意。宋代沈义父说:“炼句下语,最是紧要。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5]古人将古诗词中所存在的此类“字有特指”“字有来历”等现象称为“妆点字面”。这类语汇从表面看似乎无疑难,又多不加注,阅读时或习惯于平常语义,或止步于字典辞书的静态义,要么看似无碍理解其实理解肤浅,要么直接导致理解错误。下面借用学者周啸天的分析示例[6]作具体说明。

  1.字有特指

  如“千门万户”。该词在古诗词里往往不是“千家万户”之义。它出自《汉书·郊祀志》的建章宫“千门万户”,通指宫殿。在教学中应指导学生联系上下文仔细揣摩,切勿望文生义。如“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刘禹锡《台城》)两句,是说故园宫殿荒芜,乃缘陈隋君王之淫佚。有时可省作“千门”或“万户”,如“山顶千门次第开”(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万户伤心生野烟”(王维《凝碧池》)等。

  2.字有来历

  如“沾衣”。唐人张旭在《山中留客》中写道:“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要充分体会该诗的情致意味,就须知晓“沾衣”二字有来历——借用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三)》“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中的措辞,这样才能深入体会张诗末二句的深意。

  (二)“健字”与“活字”

  所谓“健字”乃实字,大致相当于现代汉语所说的实词;所谓“活字”乃虚字,大致相当于现代汉语所说的虚词。

  关于“健字”与“活字”的作用,可用宋代罗大经的一段话说明:

  “作诗要健字撑拄,要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乃撑拄也。‘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何’与‘且’字、‘岂’与‘应’字,乃斡旋也。撑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车之有轴。”[7]

  1.“健字”

  “撑拄如屋之有柱”比喻“健字”的支撑作用,“健字”多为动词、形容词,在句中关键处要用得“颖异不凡”。如“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登岳阳楼》)两句,得益于“坼”“浮”两个“健字”,使眼前之景动态化——洞庭水能够割裂宽阔的吴楚大地、浮动庞大的日月星辰,尽显湖水的浩瀚与力量。

  “健字”的使用也不乏使动、意动类动词现象,因为这两种词兼有动作和结果的功能,更能产生“撑柱”之效。如“槛外低秦岭,窗中小渭川”(岑参《登总持阁》)两句中的“低”“小”即为意动用法——认为秦岭低、渭川小,两字写出了诗人的主观感觉,凸显了总持阁之高大和心胸之开阔。

  2.“活字”

  古代诗歌在形成与发展过程中,其语言与散文语言、日常语言渐行渐远,表现之一便是虚词的退出。但不少诗人为了更加精准地表达丰富复杂的思想感情,依然使用了一些虚词。“活字”主要为副词和代词。“斡旋如车之有轴”比喻“活字”的调适作用,使字间、句间的连接圆转流畅或曲折有致,但在阅读时常常被忽略。如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此诗之所以恢宏畅达,激情快意,正是得益于“忽”“初”“好”“即”“便”等“活字”的穿针引线——颈联“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中的“须”“好”两个“活字”就强调听到好消息的狂态和畅想。上联说这晴好的白天应该高歌纵酒,“须”字意味着得到如此好消息的喜悦;下联说趁着这大好春天正好可以还乡,“好”字体现出天遂人愿的激动。尾联想象回乡的路线,“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四个地名连用,以“即”“便”加以斡旋,将起点与终点作轻快连接,一气贯注,极具动态感,几千里的水陆行程似乎一瞬间就到达了。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