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文化地理学是人文地理的重要研究组成部分。20世纪20年代，Sauer[1]、Horslin[2]等学者从人类学和历史学的角度研究文化景观的形成与演变，开创文化地理学。传统文化地理学以相对静态和稳定的区域文化知识为研究对象，关注文化景观、文化扩散、文化源地、文化生态等研究主题[3]。70年代前后，全球化和流动性同步加速，人文主义思潮在欧美地理学界兴起，地理学开始重视对社会、文化和政治的分析[4]，同时对人的主观意愿及其赋予物的意义予以充分考虑[5]。此后，马克思主义批判性阐释的锋芒在地理学界显露，新文化地理学应运而生。新文化地理学的领军人物Cosgrove与Jackson分别指出文化地理学的新方向是文化景观在情境中不断生产和动态变化的过程[6]以及文化空间的内部运作、符号生产与价值内涵[7]。而在此研究脉络中，无论是传统地理研究对文化区域差异和地方营销的关注，还是新文化地理研究对流动性和地方重构的探讨，旅游相关研究持续存在，但同时也一直受到文化地理学界的忽视和质疑。这主要源于以下原因：①旅游被认为属于经济管理范畴，与社会文化范畴错位甚至相悖。例如，Butler[8]认为早期地理学界中旅游话题的边缘处境在于学者普遍集中关注旅游的经济属性，与此同时，以往经验表明文化与旅游一直处于一种结合和对立的矛盾状态[9]。②旅游被认为是一类特殊的文化现象，尚不具备回应文化地理普遍规律的代表性。这一认识造成文化地理学者对旅游相关研究的暧昧态度，他们既热衷考察旅游文化案例又拒绝承认旅游研究价值。③旅游被认为是相对肤浅的娱乐活动，尚不具备透视文化地理根本逻辑的典型性。早期主流地理期刊编辑大多拒绝发表旅游相关文章，因为“学界普遍认为很难去严肃地看待个体和群体的娱乐活动”[8]。 当下文化变革加速到来，社会整体事实发生重大改变，旅游的内涵和外延也均产生显著变化。旅游作为重要文化地理事实的现实发展，与其对文化地理研究所做贡献之间存在错位。因此，有必要重新审视和认知旅游相关研究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回应以往学界对旅游文化的3个旧有认知：①旅游学界早已经过充分讨论并认为，旅游不仅是“产业”，更是强大的社会文化力量[10]；②旅游化(Touristification)已是全社会的常态景观，也是塑造社会文化变迁的重要力量之一，有必要将旅游现象置于更广阔的学科视域中加以系统考察[11]；③无论是“旅游中国”时代特征还是“文旅融合”国家战略，都说明旅游并非肤浅的短暂的文化现象，而是深嵌于社会结构之中。可以看出，伴随着时代变革，旅游文化的内涵及其在当代文化中的重要性不断变化。旅游文化具有的生成性和变革性或许能够为文化地理研究予以现象支持，助其实现视野重塑乃至领域突破。 基于现实和理论之间的张力，有必要继续回答的是：文化地理学为何需要旅游研究，即研究的必要性在哪里？需要怎样的旅游研究，即旅游在何种意义上能够给予文化地理研究以新的启发？从学术共同体发展来看，近10年来，众多学者加入文化地理学科建设工作，尤其注重两个方面，一是对西方研究进行脉络梳理和理论引介，通过借鉴国外前沿学术理念推动本土研究发展[12-13]；二是向上对人文地理学和地理学寻求话题融入，获取“母学科”认可和学术话语权[14-15]。然而，由于跨学科的借鉴发展较为欠缺，文化地理学的前沿探索还有待学者从不同学科背景和不同角度协力深化探索。Koestler的思想创新理论认为创新往往发生在两种不同类知识的交界地带[16]。事实上，文化地理研究和旅游研究的碰撞和交流早已开展，文化地理学者也逐渐意识到，“如果说社会文化地理拓展了旅游研究的视野和理论，那么旅游本身也丰富了社会文化地理的议题……对于旅游的忽视意味着社会文化地理学者的认知偏差”[17]。因此，在跨学科交流不断深入而研究忽视持续存在的节点上，有必要梳理和思考旅游如何贡献于文化地理研究及学科的发展。 本文的研究目的在于呼吁文化地理学界重新认知旅游，扭转过去对旅游相关研究的忽视，从而促进跨学科间的平等交流和学术创新。基于此，本文首先梳理现有文化地理学视域下旅游相关研究的脉络和现状，进而从本体论和认识论两个层面阐释旅游文化之“新”，为文化地理学提供观点启发，并提出未来的跨学科共同立场和学术探索方向。 2 现状梳理：文化地理学中的旅游研究 为厘清文化地理学中旅游相关研究的发展历程，本文借助Citespace软件对国内外地理学领域核心学术期刊中的旅游文化地理研究进行梳理分析。国内文献检索以中国知网(CNKI)作为数据库来源，选取《地理学报》《地理研究》《地理科学》《地理科学进展》《人文地理》《经济地理》6种在国内地理学领域内具有代表性的学术期刊进行文献检索。国外文献检索以“Web of Science”作为数据库来源，选取Dialogues in Human Geography(人文地理对话)、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人文地理学进展)、Annals of the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Geographers(美国地理学家协会年鉴)、Cultural Geographies(文化地理)、Antipode(对立面)、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Society & Space(环境与规划D：社会与空间)、Social & Cultural Geography(社会与文化地理学)和Tourism Geographies(旅游地理)8种在国际地理学(尤其是文化地理)领域内具有代表性的学术期刊进行文献检索。文献筛选的判断标准如下：①是否围绕文化地理学基本单位“文化特质”，基于文化的差异和人地关系展开研究[18]；②是否涉及传统文化地理学研究的5方面内容，即文化景观、文化生态、文化扩散和传播、文化综合作用与文化区[19]；③是否围绕新文化地理学关注的重点，即文化政治，针对意义、物质性及实践如何牵扯文化世界的形成、维护及转型展开研究[20]。由于在中文期刊中明确标记中图分类号为K901.6(文化地理)的文献数量极少，本文对中英文期刊均采用关键词检索与内容筛选相结合方式确定分析文献库，尽可能确保材料科学性与完整性。根据上述标准，最终从国内地理学核心期刊的3845篇涉及旅游的研究中筛选出257篇有效文献，从国外地理学核心期刊的265篇文献中筛选出203篇有效文献。本文选取2002年1月—2023年12月作为发文数据的分析时段，以保证国内外期刊发文的可对比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