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自20世纪60年代始，后现代主义哲学思潮开始深刻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后现代主义通常指的是一种当代文化形式与风格，其兴起源于西方社会向形式资本主义的历史性转变，即向着技术应用、消费主义和文化产业短暂的、无中心化的世界转变[1]。在这一背景下，人们越来越倾向于表达对不确定性的接纳以及对多元文化的欣赏。Feifer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后旅游”(post-tourism)概念，旨在强调一种充满象征意义的新旅行方式[2]。后现代旅游被定义为以心理快感为目的的审美和自娱过程，其核心特征是旅游实践的个性化和分散化[3]。相较于以科学化、标准化和理性化为特征的现代包团旅游，后现代旅游呈现出高度杂糅的特征：既容纳个体体验与集体参与共存，也包容即兴选择与精心设计交织，展现出超越单一范式的多元可能。 随着社会流动性的增加，旅游逐渐被视为与其他流动形式交织在一起的日常实践，这在一定程度上解构了日常生活及旅游世界的二元界限[4-6]。邻近旅游(proximity tourism)[7]、城市微旅行/微旅游[8-9]、本地游(local tourism)[10-11]等形式日益兴起，推动了学界对惯常/非惯常环境、居民/游客身份等传统二元对立结构的反思。一些新的研究认为，非惯常环境与惯常环境之间的区分并不依赖地理距离，而是由两者在物理空间和文化上的异质性所决定的；在特定条件下，熟悉的日常空间亦可能被重新感知为充满陌生性与探索意味的旅游目的地[6]。 这一变化也促使旅游经验由结构化的空间组织转向对个体感知的关注。在后现代旅游的语境下，旅游经验被重塑为更私人化的事件[12]。游客倾向于选择具有参与性和探索性的互动模式，其兴趣不再局限于标准化、结构化的景观，而是向非传统、偶然性的景观扩展，并开始寻找那些能与个体自我产生共鸣，或能够实现自我价值的旅游目的地，以此来重构自我认同和表达个性。在理论层面，游客如何观看、凝视和体验地方一直是旅游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如何识别和分析新的旅游实践中游客个体能动性与多元诉求的表达成为新的关注方向。 基于此，本文拟从后现代旅游视角出发，以广州近年来兴起的城市漫步(citywalk)为例，聚焦城市漫步者的空间体验，探讨其如何在情境化的城市空间实践中，主动建构对城市的地方认同与文化理解。具体研究问题包括：城市漫步作为一种新的旅游模式，如何体现后现代旅游的特征；城市漫步者的凝视有何新的特点；这种日常化旅行模式如何重构人们对城市空间的认知和体验。研究借助后现代旅游和游客凝视理论，旨在捕捉并分析当前社会背景下，城市漫步游客在与城市互动中展现的特征和体验模式，在实践上为城市规划和旅游管理者提供发展建议，以更好地适应和满足新时期游客的需求。 1 相关文献与研究进展 1.1 城市漫步与后现代旅游 城市漫步起源于19世纪的欧洲，来源于法语词汇flanerie(漫无目的地闲逛)，被认为是现代都市文化最为显著的特征[13]。作为一种艺术化的生活方式，城市漫步使闲逛者化身为城市观察员，敏锐地捕捉现代生活的喧嚣，为大众文化、阶层和性别矛盾等社会现象提供独特的见解①。Benjamin曾将漫步者比喻为诗人，认为他们虽置身于城市之中，却保持着一种超然的陌生感，以独特视角审视着周遭世界[14]。 城市漫步作为一种主体性强、体验方式多样且随机发生的旅游形式，其特征与后现代旅游范式相契合。后现代的核心即强调流动、去结构和去差异化，它解构了日常生活与旅游世界的二元对立和界限，从根本上倡导的是一种突破界限的创造性、多元论的平等观念[4]。Bauman指出，后现代漫步者代表着一种流动的生活状态，在不确定性中重构自我与世界的关系[15]。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城市漫步从早期的自由闲逛扩展为有组织的步行游览活动，引导参与者通过行走深入了解当地文化[16]。城市漫步兼具具身性、情感唤起与时空穿越等特征[17-18]，不仅被广泛应用于城市规划[19]、公共健康[20-21]与文化表达[22-23]等领域，也被视为通向可持续城市发展的重要路径之一[24]。 在中国，城市漫步作为一种新兴旅游形式，近年来也逐渐受到学术界的关注。现有研究围绕“城市漫步是否发生在惯常/非惯常环境”展开讨论，反思了旅游世界与日常空间之间的边界。有观点提出，城市漫步是一种发生于惯常环境中的旅行行为，其本质是对熟悉空间的重新发现和再感知[9]。尽管城市漫步发生在物理距离邻近的区域，但漫步者可以通过路径选择、情境构建与观看方式的变化，激发出非惯常的感知与体验。高子茵和管婧婧从到访率、空间认知与身份转换等维度出发，指出城市漫步可唤起“离家感”[7]。这些研究都揭示了一个关键议题：城市漫步的特殊性不在于空间是否遥远，而在于游客如何通过感知与实践，将日常空间转化为具有旅游意义的地方。这打破了惯常/非惯常环境的绝对二元划分，而将其视为一种由观看方式与认知结构共同建构的动态结果。 城市漫步在“城市微旅行”[25]或“城市微游”[26]等概念的基础上，进一步凸显了主体性、自发性和差异性的特点，更契合后现代旅游的核心特征和内涵表达。从现代到后现代思潮的转变代表着社会的发展和转型，是对现代旅游模式中的工具理性和功能导向的反思，体现出对多元文化、多重选择和多条路径的自由追求。因此，城市漫步研究需进一步探索和挖掘新社会语境下的文化和社会意义，不仅包括区分游客在城市漫步中的体验如何有别于其他旅游形式，还应探讨这种独特的体验方式如何影响游客对城市空间和文化的理解和感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