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尽管经历波折,但经济全球化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构成了世界经济发展的主线。在各国主动融入经济全球化过程中,世界经济先后经历了商品全球化、全球价值链拓展与深化,并迈入全球经济的数字化转型阶段。与此紧密联系的是全球经贸治理体系的逐步构建。1995年正式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WTO)因拥有强制约束力的争端解决机制,曾一度预示着在以WTO为代表的全球经贸治理体系下,超级全球化将是未来世界经济发展的主旋律。然而,WTO多哈回合谈判迟迟未达成超级全球化的成果,双边/区域层面推动的深度自由化更多地展现出碎片化特征。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更使得全球价值链进入停滞阶段,经济全球化的固有路径似乎已经难以为继。 经济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根本性转折发端于2018年,特朗普政府对外发起的大规模贸易摩擦以及由此引发的世界主要经济体的连锁反应,直接启动了世界经济的再平衡,同步引发了全球治理的巨大变革——国际经贸规则的重构,WTO步入艰难而又缓慢的“现代化改革”阶段。2021年上台的拜登政府进一步开启了贸易政策底层逻辑的重塑,放弃传统市场准入式的贸易谈判,重点转为“以工人为中心”,强调供应链的韧性和安全,提高贸易标准,制止逐底竞争,将环境、人权以及劳工标准与贸易挂钩,促使跨国公司从追求最低成本转为追求“最优成本”;在美国国内基于“新华盛顿共识”,出台全面产业政策,投资国内竞争力,并以重塑后的贸易政策加以配合。同期,由于贸易格局结构性的调整,欧盟等发达经济体也开始出台产业政策并对贸易政策进行重大调整;而大规模的贸易转移引发的发展中国家“全球化道路拥堵”问题加剧,发展中经济体亦开始效仿发达经济体的做法,频繁采取各类贸易保护主义措施。2025年特朗普再次上台后,大力推行“特朗普2.0版”经贸政策。2025年4月2日特朗普发布行政令,对全球贸易伙伴,无论贸易平衡如何,均实施全方位的“对等关税”,将国际经贸规则重构推向“喧嚣尘上”的阶段。 这一重大转折及趋势性深化对经济全球化和全球治理带来了根本性冲击,经济全球化似乎进入了“合久必分”的阶段。这印证了党的二十大报告所指出的“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这一前瞻性战略判断;同时,也印证了各国参与经济全球化的目标从“追求开放和融合”转向“统筹发展与安全”的必然逻辑。在此背景下,亟须调整以往的研究视角和逻辑惯性,从更深入的维度看待和理解经济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本质。本文采用基于经济全球化底层逻辑的研究范式,探讨全球治理中本源存在的困境,尝试对经济全球化的治理可能走向作出理论解答和战略判断。 二、如何看待经济全球化的本质与底层逻辑 深入理解经济全球化的本质,关键在于如何从复杂且矛盾的世界经济运行机理、表现和特征中挖掘其本源,在于能否准确解答“谁在推动全球化——行为主体”“如何推动全球化——行为主体的目标及行为方式”以及“经济全球化的最终呈现——行为主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及结果”这三个核心问题。 从经济全球化的历史实践来看,国内企业的跨国经营活动是经济全球化出现的本源推动力。企业的跨国经营最初通过国际贸易将原本孤立的各国市场逐步连接成为世界市场,而后又通过国际投资将全球生产分工网络向纵深推进。首先,经济全球化底层逻辑的研究范式中第一个行为主体为以跨国公司为代表的跨国经营企业(以下简称“跨国公司”)。其次,出于从经济全球化中获益和推动本土经济发展的需要,国家政府成为第二个行为主体,制定各类经贸政策参与经济全球化。最后,鉴于经济全球化下的世界市场需要将原本各自独立的贸易规则整合,由此国家政府间开启了频繁的政策协调、合作甚至对抗的进程。从最初的双边贸易谈判到区域贸易谈判,再到多边贸易谈判,逐步形成了全球经贸治理的框架。最终,以GATT/WTO为代表的多边治理机制又成为第三个行为主体。经济全球化的底层逻辑即体现为三类行为主体对经济全球化发展的推动或阻碍,并最终决定了世界经济运行的机制与具体呈现。 1.跨国公司与全球利润最大化 跨国公司频繁而持续的跨国经营活动,不仅是经济全球化兴起的直观标志,更是经济全球化的本源推动力。跨国经营领域从商品的自由流动——全球贸易网络的扩展,到资本的自由流动——全球生产分工网络的扩展,极大地推动了经济全球化的深化。从要素流动的视角来看,全球化过程是除土地之外的劳动力和资本(包含技术)两大生产要素的跨国流动,其中资本的流动在世界范围内将土地、自然资源以及劳动力组合,在全球生产分工网络中起到了主导性的作用。跨国公司全球生产力布局可以从两个维度来观察:一是在国际投资格局的变化上,表现为国际投资流量、流向以及所涉行业的扩展,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被跨国公司纳入其全球生产布局版图,经济全球化的范围日益扩展;二是全球价值链的持续深化,表现为各类制造业部门生产环节的进一步切割、细化,中间品贸易规模的急剧扩展和各国经济分工的日益加深。从中可以看到,贸易网络的扩大、生产分工网络的深化既是跨国公司跨国活动过程,同时也是经济全球化具体呈现的结果。 在此过程中,跨国公司由追求国内市场利润最大化转为全球范围的利润最大化。这促使跨国公司在全球范围内的核心诉求是对效率的追求,效率的另一面则是降低交易成本。作为世界市场组成的各经济体市场的开放以及贸易和投资的自由化,必然成为跨国公司全球生产经营活动的重要目标,也是其对国内外政府游说的重点,包括各国关税和非关税壁垒的削减、服务贸易的开放、国内产业对国外投资的开放以及自然人流动限制的取消等。因此,在推动经济全球化发展的过程中,跨国公司对经济全球化的核心诉求可以概括为贸易与投资自由化——全球交易成本的持续降低。当然,对跨国公司来讲,最理想的状态是全球交易成本降为零,即超级全球化——贸易与投资的完全自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