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南宋财政史研究迄今取得了相当丰厚的成果,在断代史视域下,往往将高宗一朝乃至更长时段作为考察南宋财政的研究单元,①这种研究模式有助于把握南宋财政体制的整体面貌与核心特点。不过特殊时段、非常事件、特别措置则对时代进程起到或推动或阻碍或偏移的影响,关注特殊时段有助于把握整体时代走向。就南宋财政而言,建炎时期财政重建所面临的挑战,所作措置,对此后财政乃至政治、军事体制的影响尤为关键。② 靖康二年(1127),金军攻破开封,掳徽、钦二帝及在京宗室百官北上,并将北宋长年积累的中央财政储蓄洗劫一空。自赵构开大元帅府、建立南宋政权以至于“奔走东南”③、维扬之变、明州航海(靖康元年至建炎四年,1126-1130),是南宋政权草创,局势最为险峻的时期,首要目标是“应对与渡过猝然而至的打击与动荡,为生存立足谋取可能性”④。重建中央财政对南宋政权的生存尤为关键。在传统认知中,南宋前期通过推行经总制钱、折帛月桩钱、经界法等措施,大大扩充了财政收入,但这些措施于建炎时期均未及推行,其间维系行在、大军用度,使南宋转危为安的财政支撑另有所在。 事实上南宋初的财政重建,主要聚焦于联结行在与东南盐钞引与发运司纲运体系两端。学界对前者多有注意,但更多关注高宗驻跸临安,政权相对稳定后钞引体系的“成熟”框架,对这一局面形成的过程性分析稍显不足;⑤或将东南钞法与商税、榷酒等其他征榷收入一并讨论,未详细分析这一时期东南钞法相较其他收入的“优势”;相应研究基本局限于财政史领域,而专卖钞引对建炎时期高宗“奔走东南”乃至“背江立国”格局的导向性作用,并不为政治史学者所强调,也有待阐发。靖康时期,江淮荆浙发运司在财赋供馈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南宋建立前后曾力图接管、整顿,却未能有效恢复其职能。高桥弘臣对建炎初至绍兴二年(此后行在稳定于临安)南宋上供米输送体制的危机应对与调整转变作了充分的过程性分析,⑥另有学者从物资转输地理、中央地方财赋分配角度考察发运司向总领所体制的转变,⑦但发运司与榷货务钞引两个体系运作的内在关系,同样有待进一步分析。 因此,本文拟对建炎时期南宋朝廷以发卖钞引、接管大漕(发运司)、“奔走东南”为中心所进行的财政重建,作进一步考察,以期对南宋初政治、财政格局的形成及其深远影响取得更深入的认识。 二、发卖钞引:两宋之交康王大元帅府的财政困局与应对 已有学者指出两宋之交大元帅府的军政组织与运行,为南宋留下了重要的政治遗产。⑧大元帅府所面临的财政形势、财政措置,同样对南宋立国后的财政重建产生深远影响。考察建炎之初南宋的财政重建,应追溯靖康时期康王赵构大元帅府的财政措置。 靖康元年十二月,赵构“开大元帅府,有兵万人”,后“宗泽以二千人先诸军至,知信德府梁扬祖以三千人继至”⑨。此时都城开封被金军围困,以开封为中心的全国财政调拨体系已然瘫痪。大元帅府凭借河北、京东州县的储蓄、征纳,似尚能应付军需。随着开封与外界长期隔绝,开封东北面勤王军、民兵义军向大元帅府聚拢。至次年二月,帅府“摆布兵马”,规模已增至八万一千五百人,号“十六万七千人”,帅府亲从五军亦有一万九千五百人。⑩此时帅府草创,别无积蓄,亦无独立、稳定财源,为规模不断膨胀的勤王军筹措军需,必然对帅府构成重大挑战。综合两宋之交宋朝军队钱粮请给的有关记载,当时官军和义军统兵官、士兵(排除请给优厚的在京禁军)每日支给应在米2升、钱300文这一标准上下浮动。(11)按前述康王大元帅府八万余人规模总计,每日理论上即需要供给米1630石,钱24450贯,仅保障两万随亲兵,每日也要支米390石,钱5850贯。当时元帅府驻泊于河北、京东一隅,大抵只能于屯驻地周边(京东路西南)筹措军需。以北宋全盛时京东路广济河上供斛斗年额62万石计,即便能尽数征调并拨付帅府,且不计运输中的自然耗损和官吏贪墨,也仅能勉强维持全军每日所需。 事实则是,勤王军在驻泊状态下,军需已见匮乏,行军途中则更无着落。靖康二年二月下旬,帅府自东平府向济州行军,行前仅能敦促“逐处守臣各应副随军,权粮食五七日,并后来不住应副”(12)。此时宋金战事已持续一年有余,行军沿途地方很难再有充足钱粮储备,为两万军兵筹措军需(每日米390石,钱5850贯)。短短三四日行军,却几乎夜夜生变:“先是军前人情,随府诸色人等唯思家,喜南去;河北诸郡勤王兵惧战斗,欲北归。至是(二十日),北兵见帅府趋济州,多不欲南行,于是五更于北门及县前两处放火,欲骇乱军众。”(13)。二十一日,“北兵仍怀惧敌,不乐南去,纵横置(倚卓)〔椅桌〕于大街,以限阻往来”(14)。至二十二日,“有济南府镇官赵不群所部民兵告军人谋放火作乱,系同(火)〔伙〕出首。(康)王密遣张俊擒捕到首谋者讯之,无异辞,令陵迟处斩,余皆不问,厚赐告人金帛,犒以酒食。自此作乱者方息”(15),暴露出行军时军心不稳、谋乱生变的致命问题。此时帅府向开封行进,但并不知开封情势,徐梦莘所缀合的记载,视“北兵惧敌,不乐南去”为兵变频发的原因,只揭示了问题的一面,另一面则是:帅府此次行军全赖沿途州县供应,军需筹措困难。东平距济州甚近,无显著地理分野;这几次被记载的兵变均爆发于行军途中,勤王军在驻泊状态下则相对稳定。可见义军、民兵聚拢在帅府麾下,更多是为了获取粮饷度日。帅府对这支军队的掌控以保障粮饷为根基,一旦供馈失期,军兵便可能失控逃散、谋乱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