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特朗普再度就任美国总统后,在较短时间内实施了一系列关税加征措施,其中尤以所谓“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s)政策给各国带来的冲击最甚。2025年4月2日,特朗普签署了两项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宣布自4月5日起向全球所有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加征10%的最低“基准关税”,并自4月9日起向全球约60个国家加征额外关税。①从美国对部分国家和地区征收“对等关税”的税率清单来看,东南亚成为重灾区。在特朗普政府列出的9个东盟国家中,有6个国家被加征超出预期的高额关税,依次是柬埔寨(49%)、老挝(48%)、越南(46%)、缅甸(45%)、泰国(36%)、印尼(32%),还有3个国家被加征较高关税,分别是文莱(24%)、马来西亚(24%)和菲律宾(17%),新加坡是东盟国家中的幸免者,美国对其征收“基准关税”,暂不加征额外关税。②东帝汶作为东盟的第11个成员国③,其也被美国加征10%的“基准关税”。4月9日,特朗普政府又突然宣布对除中国以外的所有国家推迟执行“对等关税”90天,但10%的“基准关税”予以保留,为双边谈判留出时间窗口,新政策立即生效。④经过3个多月的对话和谈判,7月31日,特朗普又签署行政令,重新设定“对等关税”税率,宣布自8月7日起对多个贸易伙伴征收10%~41%不等的关税,对经第三国转运至美国的商品征收40%的“惩罚性关税”。⑤根据最新的关税税率清单,柬埔寨、印尼、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被征收的关税税率均为19%,越南为20%,文莱为25%,老挝和缅甸高达40%,新加坡、东帝汶被征收10%的“基准关税”税率不变。⑥尽管东盟国家目前面临的关税水平比2025年4月美方宣布的“对等关税”税率有所降低,但由于其普遍以出口导向型经济为主且高度依赖美国市场,因此,美方单方面发出关税威胁并施压的做法仍在东盟国家中引发了剧烈震动和恐慌。 东盟国家对美国加征“对等关税”的做法持何种战略选择,其与美国的博弈会给中国—东盟关系带来什么影响,值得深入研究。基于此,本文在阐述美国对东盟国家实施“对等关税”的逻辑及策略的基础上,从东盟视角入手,分析各国对“对等关税”的基本认知,进而重点分析其政策反应并评估其前景及影响,以为学界和实务部门相关研究提供参考。 一、美国对东盟国家实施“对等关税”的主要盘算 新一届特朗普政府在对全球实施所谓“对等关税”谋略下对东盟国家施以重拳,意在解决美国对东盟贸易的巨大逆差问题,但其动机远不止于此,更是一场服务于美国国内政治议程、推进美国主导的国际产供链重组以及遏制打压其战略竞争对手的地缘经济博弈,实质是凸显“美国优先”,通过单边经济霸凌和胁迫来护持美国的经济霸权。 美方的第一层目标在于阻断东盟国家这一转口贸易通道,“精准”封堵中国商品过境,间接打压中国出口。特朗普第一任期曾发起对华贸易战,期间中国的应对措施主要是通过转口贸易来规避美国的高额关税,核心路径是通过半成品出口至越南、柬埔寨等国家进行简单加工或组装,再以“东南亚制造”的名义销往美国市场。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较2018年的峰值下降了近30%,但对越南、柬埔寨等亚洲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则大幅上升。⑦因此,特朗普重入白宫后吸取了以往的“教训”,决心全面封堵“贸易漏洞”,进一步推进对华“经济脱钩”。从2025年8月7日正式生效的最新关税清单来看,新一届特朗普政府对东盟各国设置了“阶梯式”关税:对柬埔寨、泰国、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等东盟主要贸易中转国征收19%的关税,对越南这一东盟供应链核心枢纽征收20%的关税,而对老挝、缅甸等潜在的中国对美转口通道施加40%的超高关税,形成“高中低”三级围堵网,以“精准”阻断中国商品借道东南亚转运美国的路径。同时,美方同步强化了对第三国转运的审查,并宣布对违规方将征收40%的惩罚性关税,以期形成所谓“双重威慑”机制。 美方的第二层目标在于分化东盟内部协同性,瓦解其集体行动能力。早在2025年3月美国国会下属的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召开的一场听证会上,多名美国战略专家就建议新一届特朗普政府对东盟国家采取“分领域逐个击破”的策略,以避免美国在东南亚的经济和外交影响力被中国完全超越。⑧特朗普随后于4月宣布对东盟国家实施“一国一税”的政策,显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战略界的共识。美国对新加坡(10%)、菲律宾(17%)、越南(46%)、柬埔寨(49%)设定差异巨大的关税税率,加剧了东盟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分化和立场分歧。此外,特朗普还以“豁免谈判”为诱饵,吸引东盟各国单独提交“非凡交换条件”,以换取美国的关税豁免。目前,越南、柬埔寨、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泰国均已与美国达成了新的关税协议,新加坡、文莱与美国的双边关税谈判也在进行之中,老挝、缅甸和东帝汶暂未过多回应。东盟国家各自为政的做法导致其集体行动受限,难以形成统一有效的反制策略,而这恰恰体现了新一届特朗普政府“分而治之”策略的现实效果。 美方的第三层目标在于服务其大国竞争战略,逼迫东盟国家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对东盟国家实施“对等关税”政策,表面上是基于美国的所谓“贸易平衡”或“公平竞争”诉求,但其深层战略意图是试图通过大幅提高关税手段,胁迫东盟国家近美疏华。东盟国家普遍对中美两国存在双重经济依赖⑨,中国是其最大的贸易伙伴,而美国则是其关键的出口市场。这种双重依赖使得东盟国家在中美之间倾向采取“大国平衡”战略。东盟国家的产业链依附性强,与中国存在紧密的中间品贸易联系,东盟国家在全球生产链中主要扮演加工组装角色,依赖从中国进口关键中间品,逐渐形成了“中国供应核心零部件—东盟国家加工组装—产品销往欧美”的三角贸易链模式。数据显示,中国与东盟的中间品贸易占双方贸易总额的比重在2024年上升至67%,东盟已经连续多年保持中国中间品最大贸易伙伴地位。⑩为了剥离中国与东盟国家的经济联系,新一届特朗普政府试图以市场准入为筹码,要求东盟国家在经贸规则上向美国所谓的“价值观同盟”靠拢,如施压东盟国家强化原产地审查,以配合美国的对华遏制政策。面对美方的关税压力,东盟国家既无法摆脱对华产业链依赖,又不得不应对在美国市场的生存危机,被迫在“依赖中国供应链”与“迎合美国市场”之间摇摆,从而陷入求生存还是谋发展的两难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