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中国政府自1986年开始实施大规模的农村扶贫开发以来，不断增加扶贫投入，提高贫困标准，调整扶贫战略，直至完全消除农村贫困。改革开放40多年来，中国共实现了7.7亿农村贫困人口脱贫，无论是减贫规模、减贫人口比例以及减贫速度，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中国减贫人口占同期全球减贫人口70％以上，对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作出了突出贡献。①基于中国反贫困实践形成了丰富的中国特色反贫困理论，其主要作用是指导反贫困实践，可称为实践性反贫困理论。与此同时，国内外文献不断尝试对中国减贫现象和成就进行解释，可称为解释性反贫困理论。解释性反贫困理论如何更好地解释中国的减贫奇迹②，如何与实践性反贫困理论以及国际反贫困理论兼容，这是本文拟回答的主要问题。已有理论解释力不足，需一体化考察经济发展与减贫，进而从中国经济学角度作出更具有一般性的解释。 贫困研究由于其伦理价值以及“政治正确”，称得上是经济学研究中的显学，是发展经济学的奠基性领域，也是信息经济学、实验经济学等新兴学科的研究场域。多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对贫困理论作出了杰出贡献。例如，西奥多·舒尔茨提出人力资本理论，阿马蒂亚·森提出能力贫困理论，安格斯·迪顿提出福祉剥夺理论，班纳吉和迪弗洛夫妇构建穷人经济学。贫困的经济理论可以分为穷人经济学和贫困经济学，前者以穷人行为为研究对象，后者以贫困现象为研究对象。国际反贫困理论以反贫困战略和政策为研究对象，可以相对独立，也可以包含在贫困理论中。发展经济学整体上以从贫困走向富裕为研究对象，在宏观上研究经济增长、收入分配、结构变迁对财富增长和减贫的影响，在微观上分析穷人行为规律，因此囊括穷人经济学和贫困经济学。此外，政治经济学在贫困领域主要讨论政府和社会如何看待贫困、如何分配反贫困资源和采取反贫困行动。由于减贫通常被视为发展进程的一部分，因此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也是反贫困理论的基本问题。 本文以下内容由五个部分组成。第二部分概括中国消除农村贫困的福利内涵，界定了本文的研究对象。第三部分从减贫来源角度描述中国农村贫困在40余年内逐步减少直至消除的途径，其中对作为中国特色的开发式扶贫予以特别强调。第四部分对减贫理论进行简要归纳，包括传统的国际反贫困理论以及国内文献作出的理论解释，对其贡献和不足进行分析，为进一步解释提供基础。第五部分以“有效市场、有为政府”为基本框架，给出一个由市场发展和政府作为共同消除贫困的政治经济学解释。中国大规模减贫所依赖的经济增长是通过创造型市场实现的，是有效市场的特殊形态；中国政府持续实施开发式扶贫，按需配置扶贫资源，就促进经济发展和改善民生而言，是比有为政府更加进取的积极政府。这个理论解释可以与实践性中国特色反贫困理论有效兼容，也能与国际反贫困理论建立逻辑链接。第六部分归纳中国反贫困理论的创新贡献，即推进了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在反贫困领域的实践深化，丰富拓展了世界反贫困理论谱系。中国反贫困理论将“中国特色”内化为国家的体制性、阶段性、结构性特征，这些因素通过“有效市场、有为政府”的阶段性形式——创造型市场和积极政府，完成消除农村贫困的使命。 二、中国消除农村贫困的含义 减贫在数量上有两层含义：一是贫困数量减少，比如贫困人口规模下降或贫困人口比例降低；二是贫困现象或贫困人口完全消除。减贫是大多数实证研究的对象，主要关注数量变化，一般不要求贫困人口减少到零；消除贫困则是贫困人口减少至零的全过程，既包括前期较高贫困发生率的下降，也包括贫困完全消除的最后阶段。中国消除农村贫困，在数量意义上指所有贫困人口的生活水平提高到国家贫困标准以上；在福利内涵上不只是收入或消费超过国家贫困标准，还包括基本生活保障以及脱贫稳定性。 (一)中国消除农村贫困的数量含义 从数量意义上考察贫困减少和消除需以贫困统计为基础，且能借此认识贫困的动态变动。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中，消除贫困是指终结所有地区及任何形式的贫困。世界银行构建具有国际可比性的绝对贫困线，将贫困发生率低于3％视同消除贫困。③按照国际贫困线，中国的贫困发生率已在2013年下降至3％以下，相当于提前17年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消除贫困目标。按照中国2010年贫困标准，中国在2020年实现了消除农村贫困人口目标，即提前10年完全实现上述目标。此外，对于消除贫困还存在着国家层面的理解，即国民经济发展和居民生活达到一定水平且不存在大的贫富差距，也可以称为摆脱贫困。④在这种意义上，虽然目前并没有明确的界定标准，但我们大体上可以将达到世界银行分类中的中等偏上收入水平视为国家摆脱贫困的标志。⑤若如此，中国在2010年左右即稳定达到了这个目标。⑥ (二)中国消除农村贫困的福利含义 中国政府宣布2020年实现消除贫困，在时间上比另外两种口径分别晚7年和10年，这是因为它具备更高的福利内涵。首先，中国人均GDP在2020年超过1万美元，接近高收入经济体下限水平。其次，中国832个贫困县均达到了脱贫标准，涵盖了14个集中连片特困地区和“三区三州”等深度贫困地区，解决了区域性整体贫困。⑦再次，中国脱贫户经济福利水平远高于世界银行国际贫困线以及中国政府制定的国家贫困标准。中国对所有贫困户建立档案，要求其在脱贫时必须达到双重标准：一方面，所有家庭基本生活条件都要实现“两不愁三保障”⑧；另一方面，所有家庭收入水平要稳定超过国家贫困标准，即按2010年物价水平年人均纯收入2300元。中国脱贫户的福利水平具体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看：第一，中国国家贫困标准以较大幅度高于世界银行国际贫困线。按照购买力平价估算，中国2010年贫困标准比世界银行每人每天1.9美元标准高约21％。⑨第二，脱贫户收入水平远高于国家贫困标准。据统计，2020年建档立卡户家庭年人均纯收入已超过1万元，达到贫困标准的3倍⑩，其中低于4000元的比例为0，介于4000元～5000元之间的比例仅为0.5％。(11)第三，如果将瞄准到户的“两不愁三保障”保障性福利以及未瞄准到户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等公共福利折算为贫困户隐性收益，那么2019年脱贫户的福利标准可达到人均5.2美元，接近高收入国家每天5.5美元的贫困标准。(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