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20世纪80～90年代，中国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成为推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重要力量。1995年，乡镇企业的就业量、销售额和增加值在中国农村非农业总量中的占比分别为50％、60％和70％。①乡镇企业的崛起是中国工业化进程中的一个独特现象，不仅大幅度提升了中国工业化的水平，也创造了发展中国家农村工业化的成功模板，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高度关注。② 关于20世纪80～90年代中国乡镇企业的崛起，现有文献主要采用经济转型和制度经济学的分析视角。有学者从20世纪80年代初财政大包干改革和地方政府财政激励的角度解释乡镇企业兴起的制度原因，认为乡镇企业创造的税收和利润归其所隶属的地方政府所有，这是地方政府扶持乡镇企业的关键性制度原因。③有学者认为乡镇企业崛起于20世纪80～90年代的一个原因，是其享有制度比较优势——它比国有工业企业面临更硬的预算约束，比民营企业面临更友好的政策环境。④有学者揭示了乡镇企业的独特组织特征，如长期信任关系、非正式的社会关系资源、模糊产权。⑤也有研究侧重于比较乡镇企业的不同发展模式，如苏南模式、温州模式和珠江模式。⑥总的说来，这些研究将乡镇企业视为一种区别于国有工业企业的所有制和工业化组织，试图解释乡镇企业为何能在20世纪80～90年代演变成一种极具竞争力和生命力的企业形态。 乡镇(社队)企业诞生于计划经济时期，作为基层政府直接经营的非国有企业，它带有特定的制度烙印。然而，乡镇企业并非国有企业的对立物，两者关系兼具竞争与合作。在市场上，乡镇企业的发展可能冲击国有工业企业的销售、原料和资金等，因此，不时受到政策打压。在产业关联上，乡镇企业早期发展所需的技术、设备、人才等，都与国有工业企业具有紧密联系：国有工业企业提供设备(国有工业企业淘汰的设备被乡镇企业“变废为宝”)、技术和人才(20世纪70～80年代上海周边的“星期日工程师”⑦现象)、原料和市场(来料加工协作)。在此竞合结构中，一地区的国有工业基础究竟如何影响乡镇企业崛起?其产业关联有何特征?作为计划外的“闯入者”，乡镇企业与计划内的国有工业企业的潜在竞争冲突如何成为决策考量并被化解?隶属不同层级政府的国有工业企业与乡镇企业的关系是否存在差异?这种关系又是否具有显著的地域差异?这些问题对理解乡镇企业崛起的产业制度基础至关重要。而现有文献对此关注有限，尚缺乏系统的实证证据及研究。 本文实证分析改革开放初期乡镇企业与国有工业基础在产业、市场和空间上的关联，研究两者的市场竞争与产业共生关系，以及国有工业地理布局对乡镇企业地区差异的长期影响。笔者主要利用1995年工业企业普查数据、地区经济社会数据和投入产出表，构建1980-1995年“地级市—年份”面板数据，考察地级市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的影响；参考相关研究，⑧用企业进入数衡量地区工业发展，用地级市累计国有工业企业进入数衡量国有工业基础，用乡镇企业进入数衡量其崛起；区分国有工业企业层级(中央、省、市县级)以反映产业关联的空间特征；基于外资比例、出口比例和国资比例区分乡镇企业类型，以探究其发展模式；将关联效应分为同一行业的关联(学习、模仿和竞争)和上下游产业的关联(合作)，区分正向关联效应和挤出效应，同时分析其在东南沿海、东部沿海及东北、中部与西部区域的异质性。 基准分析的结果显示，国有工业基础总体上对乡镇企业的进入有显著的促进作用。当国有工业基础提高一个标准误差时，乡镇企业进入数提高30.7个，相当于乡镇企业进入数均值的93.77％和标准差的73.10％。区分乡镇企业的类型后发现，国有工业基础对内资型乡镇企业、内向型乡镇企业、高国资比例乡镇企业和低国资比例乡镇企业进入的影响显著为正，而对高外资比例乡镇企业和高出口比例乡镇企业进入的影响不显著。进一步区分不同层级的国有工业基础，发现市县级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促进作用，而中央和省级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和挤出效应。 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的影响在不同区域间呈现出系统的差异。中部地区的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西部地区的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抑制作用，且对不同外资占比、出口导向和国资持股比例的乡镇企业皆是如此；东北地区的国有工业基础对高国资持股比例的乡镇企业进入具有显著的抑制作用，其他效应在统计上不显著。同时，区分不同层级的国有工业基础，发现相对于中部地区而言，西部地区和东北地区的市县级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挤出效应；而这两个地区的中央和省级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一定的促进作用。另外，在东南沿海地区，相对于中部地区而言，中央和省级国有工业基础对乡镇企业进入具有显著的挤出效应，尤其体现在对高外资比例乡镇企业进入的挤出上。 为分析产业关联特征，本研究构建了“地级市—行业—年份”面板数据。依据1995年投入产出表系数，区分国有工业基础上下游行业，按投入系数大小排序，并将行业二分为关联较近组和关联较远组，进而分别计算其乡镇企业进入数均值。回归分析发现：国有工业基础既促进乡镇企业在同行业进入(导致市场竞争)，也促进其在上下游产业链进入——无论是上游还是下游，关联较近行业的乡镇企业进入数均显著高于关联较远行业。这表明乡镇企业进入与国有工业基础存在强产业关联。进一步的比较研究表明，国有工业基础对下游行业乡镇企业进入的促进作用强于上游行业，显示乡镇企业更倾向于依赖国有工业提供投入品，处于下游加工环节。这些结果共同说明，国有工业基础促进了地方乡镇企业产业链的空间集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