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预收款项①反映了收入确认前的资金流入，与公司的未来业绩存在天然关联。虽然会计准则不允许将预收款项确认为收入，但相关经济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已实质流入企业。例如，房地产企业的期房预售，贵州茅台在产品供不应求时提前收取经销商的预付货款等，都预示着企业强劲的后续业绩表现。可见，只要理性的投资者理解相关商业模式的本质，就应将预收款项作为判断公司前景的重要依据(刘媛媛和刘斌，2012)。 然而，将实质为准收入的预收款项在资产负债表列报为经营负债的会计处理，很可能与投资者的惯性认知存在错配，致使市场对预收款项的重视程度无法匹配其蕴含的信息价值。一方面，投资者在使用财务报表时，容易陷入“利润表反映经营成果，资产负债表反映财务状况”的惯性思维，因此在对上市公司进行盈利能力分析时，可能形成机械锁定利润表项目的路径依赖。另一方面，虽然在会计要素分类上，预收款项被归入负债，但与传统负债不同，预收款项的偿付过程伴随收入的实现。这种“借负债之名，行收入之实”的特殊性，需要投资者打破会计分类的“误导”，才能有效接收预收款项传达的业绩信号。 本文以预收款项为切入点，选取2004～2019沪深A股上市公司的季度数据样本，对投资者使用财务报表的惯性思维及其定价后果进行了研究，依次得到了如下研究发现：(1)无论是否控制营收(利润)增长等利润表同期披露的显性业绩信息，预收款项指标都对上市公司未来两年的营收(利润)增长有显著的预测作用。(2)投资者在财报公告窗口对预收款项的关注度远不及显性业绩信息。首先，预收款项在股吧的讨论热度远低于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其次，预收款项指标虽然有显著的短期定价效应，但与营收和净利润相比，经济意义几乎相差一个量级；最后，高频交易数据显示投资者净买入与营收和利润增长高度正相关，但却没有明显证据表明投资者依据预收款项指标交易股票。(3)预收款项指标与财报公告后的长期价格效应BHAR[2，t]显著正相关，且强度随窗口t的延长而不断增强，长期价格效应BHAR[2，250]大致是短期价格效应BAHR[-1，1]的20～30倍。(4)预收款项指标能够预测上市公司未来4个盈余公告窗口的市场反应。上述实证结果一致表明，尽管预收款项能够为投资者提供重要的增量业绩信息，但市场却对其存在系统性的反应滞后。 而且我们发现，基于投资者忽视预收款项的惯性思维，构造买入(卖出)预收款项指标增幅最高(最低)10％股票的交易策略，可以获得0.5％～1％的月均超额回报α。这一发现不但验证了利用投资者的相关行为偏误赚取超额收益的可行性，也说明预收款项指标与未来股票回报的关系并非源自风险补偿。 鉴于大部分原先由预收款项核算的经济业务在新收入准则实施后被合同负债取代，为确保本文的研究结论不因准则变化而失去适用性，我们还在新收入准则实施后对合同负债的价格效应进行了检验，发现合同负债有着与新收入准则实施前预收款项相似的短期和长期价格效应，说明投资者因思维惯性忽视资产负债表业绩信息的问题在新收入准则实施后仍然值得关注。 本文可能的理论贡献主要有以下两方面：首先，本文为权责发生制下现金流赚取和收入确认实现的时间偏离如何影响投资者对上市公司盈利质量和盈利能力的判断提供了新的视角。现有文献主要聚焦于投资者高估无现金流支撑的应计利润持续性的行为偏误及其定价影响(Sloan，1996；Xie，2001；Hirshleifer等，2004；Richardson等，2005；李远鹏和牛建军，2007)，本文则探讨了该问题的另一个侧面。研究发现，在现金流已收取但收入尚未实现的背立面，投资者误判上市公司盈利能力和市场非效率定价的问题同样存在。这一发现不但丰富了现有研究，也促使我们思索权责发生制和收入实现原则等基础会计理念在资本市场的实践意义。其次，本文不但进一步印证了财务信息呈现方式对投资者决策的重要影响(Hirshleifer和Teoh，2003；Luo等，2018)，还揭示了这一现象的重要成因——信息披露的经济内涵与投资者惯性认知的错配。这一错配可以解释为什么传统理论认为理应无关的因素(如信息的披露位置和列表方式等)能够在资本市场产生真实影响。 本文亦在以下方面具有一定的实践意义：在准则制定和准则实施效果评价方面，我们认为新收入准则虽然构建了更加完善的收入确认框架，但也使收入的跨期摊配问题趋于复杂。本文的研究发现表明，在评估新收入准则的实施效果时，有必要考虑投资者的信息处理能力，特别是其对合同资产、合同负债等新增报表项目与公司当期及未来业绩关联性的理解程度。在股票市场投资实践方面，本文基于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的联动关系，识别了一个由收入确认滞后引发的市场异象。这一发现具有双重意义：其一，提醒投资者在评估公司盈利时同时关注利润表显性指标和预收款项(合同负债)等隐性信息；其二，为相关股票交易策略的设计开发提供了新的指标和思路。 后文安排如下：第二部分为文献综述和理论分析；第三部分为研究设计；第四部分汇报实证结果；第五部分为稳健性检验；最后总结全文。 二、文献回顾与理论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