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出生性别比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偏高且偏高程度不断加剧，2009年后进入下降阶段，并在2009-2017年实现了九连降。2019-2023年中国出生性别比持续下降的趋势未能延续，停滞于111附近波动①。《国家人口发展规划(2016-2030)》将中国出生性别比实现正常化的目标设定为2030年降至107②。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的“中方案”则将中国出生性别比恢复正常的时间设定为2031年③。韩国和印度是两个典型的出生性别比偏高国家，其经验表明在出生性别比偏高程度较轻时出现较长时间的低位波动和徘徊并不鲜见。1990-1997年韩国出生性别比从115.7大幅下降到108.9，此后经历了近十年的低位波动，2007年才稳定在107及以下。印度的出生性别比在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高出正常范围，此后近三十年都处于在108～110的轻度失衡水平④。因此，从世界范围来看，即使在偏高程度较轻时，出生性别比持续下降并稳定在正常水平也并不是一帆风顺、一蹴而就的。中国能否在未来5年左右的时间真正实现出生性别比正常化，有赖于对当前态势的掌握及对治理工作的重视和加强。 出生性别比失衡的成因较为复杂：直接原因是产前性别选择，根本原因是传统文化中的男孩偏好，条件性原因是现行经济体系和公共政策因素(李树茁等，2009)。这些因素在社会急剧变迁和经济增长过程中逐渐消除或受到削弱，为出生性别比从高位回落创造了条件(陈友华、胡小武，2012)。目前出生性别比失衡治理的前两个阶段性目标已经实现，即遏制了出生性别比和女孩死亡水平的上升态势，促使出生性别比和女孩死亡水平逐渐下降。虽然有利于性别平等的社会环境正在不断形成，但社会分化问题可能重新增强人们的男孩偏好，使出生性别比的转变比想象中更加曲折(闫绍华、刘慧君，2012)。当前处于实现第三个阶段性治理目标的关键时期，即促使出生性别比和女孩死亡水平稳定在正常水平，这意味着出生性别比偏高和性别失衡治理工作仍然需要持续关注。 在出生性别比演变的进程中，各地区和人群的出生性别比水平及变动趋势与全国平均水平不完全一致。研究表明，1982-2010年出生性别比从“一孩基本正常、二孩和三孩及以上偏高严重”转变为“所有孩次均偏高，且孩次越高，出生性别比偏高越严重”(石雅茗、刘爽，2015；Guo et al.，2016)。区域性结构特征表现为农村和镇更早偏高并且偏高水平高于城市的城乡差异，以及“东高西低、南高北低”的省域分布格局(李树茁等，2015)。按育龄妇女的生育年龄或社会经济特征划分的出生性别比失衡程度也存在明显差异(Hull，1990；Guilmoto & Ren，2011；石人炳，2013)。在分析不同地区和人群出生性别比水平的基础上，还有研究结合出生人口规模，测度不同维度下子群体的出生性别比失衡对总体失衡程度的影响，明确出生性别比偏高的重点地区和人群(蔡菲，2007；王钦池，2014；原新、刘厚莲，2015)。上述研究主要利用2015年及以前的数据描绘了中国出生性别比的历史发展趋势和内部差异。Jiang和Zhang(2021)则分析了2010-2020年多个维度下的中国出生性别比特征，但数据来源于原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建立的生育登记系统，该系统未覆盖所有出生人口，与全国人口普查所揭示的出生性别比特征存在一定差异。总的来说，基于2020年开展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系统揭示出生性别比新特征和新趋势的研究较为欠缺。 出生性别比迟迟没有降到正常水平，这一新形势值得引起重视和关注。在地域辽阔、社会异质性强的国情背景下，中国出生性别比失衡具有显著的结构性差异，仅观察出生性别比的全国整体变动趋势难以反映问题全貌。2010-2020年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从50.3％跃升至63.8％⑤，妇女受教育水平不断提高，义务教育阶段基本消除性别差异，高等教育男女比例基本均衡。在人口和社会经济发展迅速的背景下，新时期出生性别比偏高的主要人群将发生变动，以往的城乡、省份、母亲属性等结构性因素对出生性别比偏高的影响也可能有所转变。全面揭示出生性别比最新的结构性失衡状况，是应对新形势下出生性别比偏高问题的重要前提。 因此，本文将结合“七普”公布数据所能获取的所有维度，即城乡、省份、民族、母亲年龄和受教育程度，对中国出生性别比的最新态势和下降进程中的结构性失衡⑥特征变化进行描述性分析，识别新形势下影响出生性别比偏高的重点区域及人群，以厘清当前面临的主要问题，为治理策略评估和调整提供参考，促进中国出生性别比真正实现正常化。 1 全国层面的数据调整和形势分析 出生人口瞒报漏报、数据统计的系统性偏差等因素均会对数据质量产生一定影响，从而导致相关部门公布的出生性别比数值偏离真实值。“七普”漏报率达到历史最低水平、数据质量大幅度提高(翟振武、刘雯莉，2021)，为真实、准确和深入认识出生性别比的客观事实和最新规律提供了可靠的数据支撑。乔晓春(2022)基于“七普”数据重新估计了1986-2020年的出生人口数量，基于该调整结果，本文计算了历年出生性别比的重新估计值。 国家相关部门公布的出生性别比整体高于出生性别比估计值，2010年以来高估程度变小。图1表明，1986-1992年及2004-2009年公布值和本文估计值差异较大，其中1989年二者差值达到5.7，2010年以后二者差异逐渐缩小，2015-2019年差值降到1左右，能够更为准确地反映真实的出生性别比失衡状况。从重新估计值来看，虽然中国出生性别比峰值没有以往官方公布值那么高，但失衡形势仍然较为严峻，同时下降速度相对缓慢。1986年以来中国出生性别比迅速上升，在2003年达到峰值118.5，随后呈现下降趋势，但在2010年仍为116.1，2019年降至111.3，2020年为111.9。
